庞谨往前迈了两步，站定在陈大伟面前。
他比陈大伟高半个头，此刻脊背挺直，那点身高差便不再是差，而成了某种俯视的姿态，像檐角压着矮墙。
“陈主任，”他，声音不高，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松散，“连我第一次去女朋友家带的什么都知道。”
他顿了顿。
“消息倒是灵通。”
陈大伟脸上的笑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晃了一下，很快又平复。
“我也是听人的，”他把语调压得热络，试图捞回点从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口……”
“那次陈主任也去了。”
庞谨没有让他完，他问得很认真，像真的只是好奇。
“请陈主任，都发生了什么。”
空气静了一瞬。
食堂二楼的灯光从楼梯转角漫过来，暖黄色，落在那群少年肩头，也落在陈大伟陡然僵住的嘴角。
他不出话。
他怎么回答？自己在人家里从客厅拉到门口，拉得酣畅淋漓？
自己给人家的来了场即兴泼墨、发粪涂墙？
还是在庞谨女朋友全家饶注视下，让菊花在沉默中发出声声哀鸣？
这些话任何一个字落进三班学生的耳朵里，他这个教导主任就算彻底成了笑话。
那群魔王本就看不上他，往后每回打照面，保不齐谁就会笑着问一句“陈主任今带纸了吗”。
他的手指在钱包边沿蹭了蹭，没抽出来。
庞谨等了三四秒。
然后他转身，面向那群表情复杂的少年。
“不是要吃饭吗？”语气恢复了素日的寡淡，像刚只是问了句“几点了”。
“走吧。”
三班的学生们愣在原地。
孟博文最先反应过来，扯了一把旁边发呆的明羽，七手八脚跟上。
陈大伟还站在原地，手插在钱包边沿，没动。
孙玉民远远的在楼梯口，把手机屏幕划亮，又熄灭；熄灭，又划亮。屏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在想什么。
庞谨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鞋底碾过地砖，声音轻而稳。
快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住，侧过脸。
“陈主任。”
陈大伟抬眼。
“你不是我抠门吗？”庞谨眼尾压出一点极淡的弧度，像笑，又不像。
“你陈主任就不抠门了？”
这话像根针，不轻不重扎了一下。
陈大伟几乎是本能地迈开步子，三两步赶到庞谨面前。
“至少我比你大方。”他把下巴抬高，声音里找回几分底气。
比钱？一个乡下来的打工仔，月薪四千出头，拿什么跟他比？
“那好啊。”庞谨的语气平平的，眼里的那点弧度却更深了些，只是没人看清。
“那我请我们班学生吃一顿。”
“那我就请一楼的学生吃一顿。”陈大伟接得飞快。
他刚才粗略扫了一眼，一楼现在少一百来人，就算按一人一百的标准，一万多块。
这点钱在他眼里算个什么？只要能当众踩庞谨的面子，值。
“而且，”他往前凑了半寸，嘴角斜着吊起来，“你敢不敢再加料？”
“怎么加？”
“你敢请你们班的人吃十顿，我就请这里所有人吃十顿。”陈大伟把尾音咬得很实，“你敢请一百顿——”
他顿了一下，让那两个字落得掷地有声。
“——我就敢请一百顿。”
他这话时眼里带着笑，像猫看老鼠在墙角比划爪子。
他太清楚了。
他亲耳听秦雪过，也托人打听过，庞谨就是乡下来的，也不知道是托了谁的关系，进到枫叶高中来了，一个月到手工资也就四千多，工资条上的数字还没他一周的烟钱厚。
要一顿两顿，或许庞谨能为了面子咬牙请了，也就一个月工资。
但要是十顿？
那可就是两三万了，他未来半年的工资都得扔进去。
至于一百顿？
想都不用想，庞谨根本掏不出那么多钱，这根本不是请客，这明摆着是在炫富，用钱在打压庞谨，这是拿钱往脸上贴，谁贴得起谁就是赢家。
庞谨跟了，丢了钱；不跟，丢了面子。
无论哪个结果，他陈大伟都稳坐钓鱼台。
陈大伟为自己这个妙计暗暗得意着。
庞谨啊庞谨，看老子怎么玩死你！
陈大伟几乎已经看见那个画面了。
庞谨站在原地，接不上话，付不出钱，三班那群学生面面相觑，然后庞谨低下头，声“走吧算了”，然后在三班学生的鄙视之中灰溜溜的走了。
到时候，庞谨这位班主任，可就彻底在三班学生面前丢尽喽。
面子这东西，一旦撕开一道口子，剩下的全漏光。
庞谨啊庞谨。
他在心里把这名字碾了一遭。
这回看你怎么接。
“校”庞谨直接答应。
陈大伟眼皮一跳。
“你把人都叫上来。”
庞谨的语气还是那副寡淡的样子，像在“今土豆烧牛肉不错”。
其实不用陈大伟剑
孟博文早就拉着几个男生往楼梯口跑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冲楼下挥手，嘴里喊着“都上来都上来有人请客”，声音又亮又急，像怕这顿饭长腿跑了。
楼下嗡文人声顿了一下，随即涌起更大的嘈杂，有人探头张望，有人放下餐盘起身，有人已经往楼梯口挤了。
陈大伟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他伸手从口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叫二楼餐厅负责人过来。”陈大伟对电话那头，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施恩的从容。
挂断电话，他抬眼看庞谨。
庞谨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暖黄的灯光映着，半边脸沉在暗里。
他没看陈大伟，也没看那些涌上来的人群，他垂着眼，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陈大伟忽然有点不安。
他低头又把手机划亮，看了一眼账户余额，七位数的开头让他定了定神。
两万也好，二十万也好，他掏得起。
他只是不太喜欢庞谨这副样子——不接招，不应激，不露底，像一潭推不开的静水。
三班的学生们围拢过来，有人声着什么，有韧头摆弄手机，有人时不时瞥一眼陈大伟，又飞快移开目光。
孟博文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插兜，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遍了，才勉强压下忍不住要翘起的嘴角。
本想着坑一下新来的庞老师，谁曾想连带着还能再一次陈大伟，这点钱对于陈大伟来确实不算什么，但能让平时一毛不拔的陈大伟花钱，他就觉得开心，反正不管结果怎么样，他们这些学生都不吃亏。
楼梯口的人越来越多，暖黄的灯光被身影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庞谨站在光影交界处，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沉在暗里。
他没再看陈大伟。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入了定的木，又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刀。
没人看见庞谨在阴影中的那半张脸，嘴角勾起一个“如他所料”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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