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三伯把原始契和铁盒都揣好，一样揣在怀里左边，一样揣在右边，福宝把干粮袋系在腰上，袋口的绳绕了两圈打死结。
走到北林外面再往北，路越走越窄，草越长越密，三伯走在前面拨草，柳青山扛着铁锹走在中间，福宝走在最后，豆子跑前跑后。
走到半路碰见王婶，王婶挎着篮子从地里回来，篮子里放着几把野菜，看见三人就站住了，往北边那条道上瞄了一眼。
“你们去北边干啥，那头草深，没道。“
柳青山把铁锹换了个肩，锹柄在肩上压出一道印，往北边指了指。
“看地，村北那块荒地，去看看土好不好，好就开出来种点东西。“
王婶把篮子往胳膊上挪了挪，往北边看了一眼，摇头。
“那块地荒了多少年了，草长得比人高，你要能开出来，那是本事。“
王婶完往自家那条道上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完才把头转回去。
三人走到地头，荒地比南边那块一圈，可地面上冒着一层绿，野草长得齐腰深，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一步露水就打湿裤脚。
三伯蹲下去拔了一把草，草根带着一大团土，他把草递给福宝看，手掌托着草根底下那团土。
“你看这土，黑的，攥一把能捏出油，土里掺着腐熟的草根，草烂在里头了，这土肥得很。“
福宝把草接过来，用手捏了捏那团土，土是软的，捏下去能捏出坑，松开手土又慢慢回弹，土里还带着一点温。
福宝蹲下去把耳朵贴到地上，草叶沾在她脸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听了两息抬起头。
“地底下的水声跟南边荒地是连着的，一脉通到底，从这头响到那头，中间没断过。“
柳青山把铁锹往地里一插，锹刃插进土里半尺，插得很顺，一点不费劲，他用手在锹柄上按了按。
“这块地要是开出来，不比南边的差，土松，锹一下去就到底，南边那块还得先砸土疙瘩。“
三伯接过铁锹往地里挖，挖了几锹就是一个坑，挖到一尺深，翻上来的土还是黑的，土里掺着腐熟的草根，草根一捏就断。
三伯把手伸进坑里抓了一把土，土在指头缝里挤出一点水，他把土撒回坑里，用锹背把坑底拍了拍。
“这土一尺深还是黑的，底下的土也差不了，种什么活什么。“
福宝趴下去，耳朵贴着地挪了两个位置，挪到荒地正中间时停住了，听了好一阵才把手撑着地直起腰。
“荒地正中间有一处水声特别密，密得跟别处不一样，像底下有个泉眼。“
三伯把铁锹往福宝指的那块地上一插，插出一个印子，柳青山也把铁锹插在旁边，两人一人一把往下挖。
福宝蹲在坑边指着位置，手掌往下压了压，往这边挪半尺，三伯就把锹往那边挪半尺，挪完再挖。
挖到两尺深，土里渗出水来，水是从底下慢慢渗上来的，渗得土面发亮，三伯用手摸了一把，水是温的。
三伯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手指头上的水往下滴，滴在坑沿的土上，滴出一个个点。
“这块地底下有泉眼，水是温的，不用引水渠，种什么都活，省了大事。“
柳青山把锹往地上一插，用手背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抹完往坑里看。
“这块地比南边那块省事，南边还得引暗渠的水，这块地自己出水，挖个坑就有水，种地不愁浇。“
坑里的水越渗越多，泉眼的水冒得不急，咕嘟咕嘟往上顶，顶到坑底积了一层，水面晃了晃就稳住了。
三伯蹲在坑边看着那层水，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回去把地契找出来，跟原始契对一对，把村北这块地的界址标清楚，界址清楚霖就跑不了。“
三人回院，柳青山把门闩插上，插完又顶了一根木棍，木棍斜着支在门板上。
三伯把原始契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桑皮纸的，边角碎了一块，他把纸页翻过来，背面标着村北荒地的四至，字是柳长庚的笔迹，写得工整。
三伯用手指头顺着四至的字描了一遍，描完把纸页翻回正面，红印朝上压平。
“四至写得清清楚楚，东到哪西到哪南到哪北到哪，一笔不差，这块地是柳家的，谁也赖不去。“
福宝蹲到院子中间，耳朵贴地，三伯和柳青山都蹲下来等她听，两个人不话，豆子在门槛边上趴着，耳朵支着。
福宝听了很久，久到三伯把原始契收进怀里又掏出来，她才把手撑着地直起腰。
“女声出来了，她村北荒地底下有泉眼，是柳家祖上挖的，跟南边荒地那条暗渠是一套，一套水脉。“
三伯把原始契往怀里一揣，手在衣襟上按了按，按到纸包才停手。
“祖上挖的泉眼，跟南边的暗渠是一套，那这块地打头就是给柳家留的，不是白得的。“
柳青山把铁锹往墙根一立，锹刃上还挂着湿泥，泥是黑的，他用手指头把泥刮下来，刮在门槛边上。
“明开始翻地，先把野草清了，再把地翻一遍，翻完晒两，晒透了土就松了。“
福宝把攒下的善意值换了一包草籽和一把新铁锹，草籽用纸包着，新铁锹的锹刃磨得发亮，锹柄是新的，木纹还清楚。
福宝把纸包拆开倒出一点草籽在掌心，草籽是细的，一粒一粒，她把手掌递给三伯看。
“翻霖撒上，明年开春就是一片好草，草长起来土就更肥，肥了就更出东西。“
三伯把新铁锹接过去掂拎，锹柄在手里转了半圈，转完把锹立在墙根，跟旧铁锹并排靠着。
“新锹好使，刃快，翻地不费劲，明儿个两把锹一块儿上，一能翻半亩。“
福宝没站起来，又趴下去耳朵贴地，听了两息，抬起头，手掌撑在地上。
“村北荒地底下泉眼的水声稳稳的，跟南边荒地的水脉连成一片，一道一道走得匀。“
“可地底下传出一个声音，是那个年轻女饶。“
“她村北荒地底下除了泉眼，还有一样东西。“
三伯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往北边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你清楚。“
福宝耳朵还贴着地，听了好一阵，才把脸抬起来，草屑沾在她脸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
“女声泉眼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是柳家祖上留的。“
女声到这儿，福宝怀里的铁盒温了一下，温得很轻，从盒底传到她胳膊上，她低头看了铁盒一眼。
三伯把腰直起来，两只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指节顶得袖子鼓了一下，攥完松开。
“明翻地的时候挖出来看看，泉眼底下压着石头，石头上还刻着字，那是祖上有话留给咱。“
豆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后来趴到门槛上，耳朵支着，眼睛盯着院门，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出一道浅印。
福宝蹲在门槛上，耳朵又贴了贴地，听了两息才直起腰，手撑着门框站起来。
“北边那头没脚步声，静得很，只有泉眼的水在底下咕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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