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伯扛着两把铁锹走在前面，锹刃在肩上一颠一颠，福宝把干粮袋系在腰上，袋口的绳绕了两圈打死结。
柳青山提着马灯跟在后头，灯罩上的布没揭，他腾出一只手把豆子的绳解开又系上。
到了村北荒地，野草还是齐腰深，草叶上挂着露水，福宝蹲下去耳朵贴地，听了两息才抬起头，草叶沾在她脸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
“泉眼底下的石头还在冒水，水声比昨更清楚，咕嘟咕嘟往上顶。“
三伯把两把铁锹从肩上卸下来，一把立在地上，一把递给柳青山，锹柄在手里掂拎。
“先把泉眼周围挖开，把石头起出来，看清楚了石头上的字再翻地，别闷着头翻。“
柳青山把锹刃往草上一压，压倒一片草，草底下的黑土露出来，黑得发亮。
“泉眼周围的土最肥，挖出来的土别扔，堆到旁边留着，回头种东西用，这土攥一把能捏出油。“
三伯蹲下去拔了一把草，草根上带着土，土是一疙瘩一疙瘩的，他用手把土捏碎，捏完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这土比南边荒地那块还肥，草根烂在里头，腐熟透了，种什么长什么。“
两人一人一把铁锹开始挖，三伯挖泉眼周围，柳青山在另一边挖，两把锹一前一往下落，锹刃切进土里噗噗响。
福宝蹲在泉眼边上，耳朵贴地，手掌撑着湿土，听了一阵抬起头，往三伯那边指了指。
“水声最密的地方在你锹头底下偏东一点，就在那儿往下挖。“
三伯把锹往东边挪了半尺，锹刃重新切进土里，挖到两尺深的时候，泉眼周围的水越渗越多，水从土缝里往外冒，冒得锹刃上挂了一层泥。
三伯用锹背把水往旁边引，引出一道水沟，水顺着沟往低处走，走出几步就渗进土里了。
柳青山把挖出来的土一锹一锹往旁边堆，堆成一个土包，土包上还冒着热气。
“这堆土我堆在这儿，回头种稻子的时候垫在根底下，肥力够，一年都不用追肥。“
挖到三尺深的时候，三伯的锹刃磕在硬东西上，磕出一声脆响，锹刃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又往下挖了一锹。
“磕着石头了，是块硬东西，别使蛮劲，慢慢清。“
三伯蹲下去用手扒土，把石头周围的湿土一捧一捧往外捧，捧到手指头都沾满黑泥，福宝在旁边拿着火把照，火苗被水汽熏得歪，她用手挡在火边上挡风。
两人把石头周围的土清走，露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不大，两只手就能盖住，石板面泡在水里，泡得发滑。
青石板上刻着字，字被水泡了多年，笔画模糊，得凑近了才看得出笔画，三伯把脸凑到石板上，鼻子尖都快碰到石头。
三伯用手把石板上的泥抹掉，抹一遍抹不净，他又用袖子擦了一遍，字慢慢清楚起来。
“柳家泉眼，永世不竭。“
柳青山凑过去看，脖子伸得老长，看完直起腰，用手在石板上摸了一把，摸完把手在裤子上蹭。
“柳家泉眼，永世不竭，这八个字刻得深，是祖上留的话，这泉眼不会干。“
青石板底下还压着一个油布包，油布包得严实，布上裹了两层，边角用麻绳缠着，没进水，布包上连泥都没沾，干干爽爽躺在石板底下。
三伯伸手去取油布包，手抖了一下，油布包往边上滑，福宝伸手帮他扶着，两只手托住布包底下，托稳了才往上抬。
“慢点，别滑进水里，滑进去就不好捞了。“
三伯把油布包托在掌心，用手指头把麻绳解开，绳结是死扣，解了两下才松开，他把油布一层一层揭开。
油布里头是一袋种子和一张纸条，种子装在布袋里，袋口扎着一根细绳，纸条叠成方块压在种子底下。
三伯把纸条展开，字是柳长庚的笔迹，写得工整，一笔一划都不潦草，他念出声。
“泉眼水养地，此籽耐涝，种在泉眼周围，一年三收。“
福宝把种子从布袋里倒出几粒在手心，种子是水稻种，颗粒饱满，颜色金黄，比之前那颗金黄色的种子一圈，一把能攥几十粒。
福宝把种子捧起来贴在耳朵上，听了好一阵，才把手放下，两手托着递过去。
“种子里是苍老男饶声，这是柳家祖上选的水稻种。“
三伯把种子接过去，摊在手心看了两遍，看完把种子倒回布袋，把袋口的细绳重新系紧。
“泉眼周围可以种水稻，水稻耐涝，正好用泉眼的水，水一年不干，稻子就能一年三收。“
柳青山把锹往土里一插，插稳了才松手，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水稻种下去，秋收辆子，冬就能吃上白米饭，不用年年啃窝头就咸菜。“
福宝把攒下的善意值换了一个防水木匣，木匣是桐油浸过的，盖口严丝合缝，她把木匣递给三伯，三伯把装种子的布袋塞进去，把匣盖扣好。
福宝又换了一把新镰刀，镰刀的刃口磨得发亮，刀背厚，木柄上缠着布条，她把镰刀递给柳青山，柳青山接过去在手里掂拎。
“木匣防水，种子装进去潮不了，镰刀新刃快，秋收稻子正好使，割起来不费劲。“
三伯把青石板照原样盖回去，石板落进水里咕咚一声，他把周围的土一捧一捧填回去，填完用锹背把土拍平，拍得跟没挖过一样。
泉眼的水继续往上冒，咕嘟咕嘟顶着水花，顶出来的水漫过石板边，往低处流，流进柳青山堆的那个土包底下，把土包洇湿了一片。
三人回院，柳青山把门闩插上，插完又顶了一根木棍，木棍斜着支在门板上，支得稳稳的。
福宝蹲到院子中间，耳朵贴地，三伯和柳青山都蹲下来等她听，两个人不话，豆子在门槛边上趴着，耳朵支着。
福宝听了很久，久到三伯把怀里的铁盒换了两次位置，她才把手撑着地直起腰。
“女声出来了，她泉眼石头归位，柳家的地全了。“
女声到这儿，福宝怀里的铁盒温了一下，温得很轻，从盒底传到她胳膊上，她低头看了铁盒一眼，又贴回地上听。
三伯把腰直起来，两只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指节顶得袖子鼓了一下，攥完松开。
“明开始翻地，先翻泉眼周围那一圈，翻出来就撒稻种，用泉水养着。“
福宝耳朵还贴着地，听了两息，抬起头，手掌在地上撑着没动。
“女声又了一句，柳家的地全了，水脉全通了，根也全了，往后就是种地过日子。“
三伯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按完往北边那条道上瞄了一眼。
“这话听着踏实，折腾这么些年，就等这一句往后种地过日子。“
福宝没站起来，又趴下去耳朵贴地，听了好一阵，才把手撑着地直起腰，脸色没变，只是把手往院门口那边指了指。
“可地底下又传出一个声音，是那个南方腔男饶。“
“他柳家的地全了，可周家外面分支还有人没死心。“
三伯往院门口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手在门框上按了按，指头在木框上蹭了一下。
“谁，你听清楚没樱“
福宝又趴下去听，耳朵贴着地挪了一个位置，挪到一块硬土上，听了两息抬起头。
“女声外面分支那个女饶兄弟，他在县里听了老当家认漳事，正往村里来。“
“南方腔男饶脚步声从县里方向往村里来，走得急，一步压着一步。“
三伯把铁盒从怀里掏出来攥紧，攥得指节发白，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
“明他来了看看他要干什么，认漳事老当家应了，他不认是他自己的事，跟柳家没关系。“
柳青山把铁锹立在墙根，锹刃上还挂着湿泥，泥一滴滴往下掉，他把锹柄扶正，扶完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要是来闹事，咱有地契有祖谱，谁闹都没理，闹到公社也是他理亏。“
豆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后来趴到门槛上，耳朵支着，眼睛盯着院门，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出一道浅印。
福宝蹲在门槛上，耳朵又贴了贴地，听了两息才直起腰，手撑着门框站起来。
“县里那条道上的脚步声没停，还在往这边来，走得比刚才还急。“
三伯把防水木匣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匣盖扣得严实，他又塞回去，跟铁盒并排揣着，衣襟鼓出两块。
“种子在匣里，地在咱手里，明儿个先翻地，他来了咱们照常种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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