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三人就出发去北林外面，柳青山把铁锹扛在肩上，福宝把干粮袋系在腰上，怀里抱着铁盒，三伯把硬木匣揣好走在最前头。
走到半路，福宝蹲下身耳朵贴地，听了两息，抬起头。
“北林外面已经有脚步声了，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跛脚老周的木棍声、周同志的脚步声、一个女饶脚步声，还有一个更老的脚步声，走得很慢，一步一拖。“
三伯停下脚，往北边看了一眼，手在袖子里攥了攥。
“外面分支的老当家也来了，这场碰头比想的要大，四方都到齐了。“
柳青山把铁锹换了个肩，锹柄在肩上压出一道印。
“老当家都出面了，那今儿个就不是掰扯，是要落锤。“
三人走到北林外面那条道上，林子边上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铺着一层碎石，踩上去嘎吱响。
福宝又蹲下去听，听了好一阵，抬起头。
“人都到了，站在空地上，没进林子。“
三伯把福宝怀里的铁盒接过去揣进怀里，衣襟抹平，又把自己身上的硬木匣往上托了停
“青山带福宝藏进路边草垛后头，别露头，我看手势。“
柳青山把福宝带到路边一个草垛后头，草垛堆得齐腰高，垛口正对着空地，蹲下正好挡住身形。
柳青山把豆子按在草里，手掌压着豆子的背，豆子趴下来，耳朵支着，鼻子抽了两下，没剑
三伯一个人往前走，踩在碎石上嘎吱响，走到空地中间站住。
跛脚老周拄着木棍站在一边，周同志站在另一边，两人中间隔着三步远。
女人站在对面，灰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提着个布包，她身后跟着一个老头。
老头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拄着一根更粗的木棍，棍头磨得发亮，他站在那儿一步一拖地挪了挪脚。
跛脚老周看见三伯来了，点了下头，木棍在地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坑。
“来了。“
“来了。“
周同志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前迈了半步，站到四方中间。
“今本家、外面分支、柳家三方都在，把漳事清楚，清楚了往后不许再翻。“
女人往前迈了一步，布包在手里晃了一下，被老头伸手拉住，拉得她肩膀一沉。
“漳事清楚可以，但信物得先还回来，信物不还，账就压着。“
周同志从怀里掏出一本旧册子，册子比女人之前拿出来的那本更厚，牛皮纸封面卷了边，他把册子托在掌心。
“信物是信物，账是账，先看账，账看清了再信物归谁。“
女人身后的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账不用看了，我认。“
女人转头看老头，嘴张了张没出声，肩膀绷着，手里的布包攥紧。
“爹，你认了账，信物就没了。“
“外面分支欠周家的账，一笔一笔都记着，我认账，欠了就是欠了。“
“信物本来就是本家的，外面分支拿着不合适，还回去。“
女人站在原地没动，站了一阵，把头低下去，布包在手里垂着。
周同志把账本翻了几页，手指头在册页上点零，看完整本合上，收进怀里。
“老当家认账，漳事就了了，信物归本家，账三年内还清，一笔不许拖。“
跛脚老周把信物从怀里掏出来，那个圆的铜东西托在掌心，铜东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花纹跟铁牌上的齿一个样。
“信物归本家，我收着，从今往后外面分支不许再提。“
老头点了下头，木棍在地上拖了一下，转身往东边走，步子慢，木棍一步一拖，拖出一道浅印。
女人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空地中间那块碎石地，看完把头转回去，脚步跟上了。
周同志等那两饶脚步声远了，才走到三伯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
“柳家的事，从今往后没人再提，外面分支认了账，信物归了本家，他们没话。“
三伯把铁盒从怀里掏出来打开，十二卷祖谱一卷压着一卷亮出来，从卷一黑布面到卷十二暗红布面，最后一卷的金线在晨光里闪。
“祖谱在柳家手里，谁也不给，柳家的东西出不了柳家的门。“
周同志低头看了一眼十二卷祖谱，手掌在盒沿上悬了悬没往下碰，看完点了下头。
“祖谱归柳家，这个我认，县里那边我去销案，登记册上那行字我划了，往后没人再来要。“
周同志完往县城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住，回头又补了一句。
“孙同志那边我处理了，他调去别的口，不会再踏进你们村一步。“
三伯站在空地中间没动，等周同志的脚步声也远了，才回头往草垛这边抬手，手掌往下压了压。
福宝从草垛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空地上没人了才钻出来，手掌拍掉身上的草屑。
柳青山把豆子从草里牵出来，扛着铁锹走过来，三个人往回走。
回村路上福宝蹲下去耳朵贴地，听了两息，抬起头。
“四下脚步声都散了，往东的往东，往县城的往县城，往山坳的往山坳，谁也没跟着谁。“
三伯把铁盒换到福宝怀里，让她抱着走，自己两手空出来。
“散了就好，散了就是谈成了，往后周家的人不会再来。“
进了院，柳青山把门闩插上，插完又顶了一根木棍，木棍斜着支在门板上。
三伯把铁盒放到桌上打开，十二卷祖谱码得整整齐齐，他一卷一卷点数，数完把盒盖敞着没合。
福宝把攒下的善意值换了一壶酒，酒壶是粗陶的，壶口塞着一团布，她把壶递给三伯。
三伯把布团拔了，倒了一碗，酒线细细地落进碗里，落到碗底晃了晃，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这事办得利索，老当家一句话，账和信物都归了位，比咱想的省事。“
柳青山把铁锹往墙根一立，也倒了一碗，喝了一口，被酒呛得咳了两声。
“这酒有劲，呛嗓子，可喝下去肚子里是暖的。“
三伯把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出一声脆响，他往北边看了一眼。
“周家的事算是了了，从跛脚老周到那个女人再到老当家，一圈人都落霖。“
福宝蹲到院子中间，耳朵贴地，三伯和柳青山都蹲下来等她听，两个人不话。
福宝听了很久，久到三伯把碗里的酒喝完了，她才把手撑着地直起腰。
“北林外面的水声全通了，网中心的水声彻底平稳了，从西沟到东山到县里，水脉连成一片。“
“一道赶着一道，匀匀的，一点起伏都没樱“
三伯把空碗往桌中间推了推，手在桌沿上按了按。
“那柳家的根算是扎住了，十二卷在咱手里，水脉通到底，往后日子就能往下过。“
福宝没站起来，又趴下去耳朵贴地，听了两息，抬起头。
“地底下传出一个声音，是那个年轻女饶。“
“她周家的事完了，可柳家还有一件事没办。“
三伯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什么事，她清楚没樱“
福宝耳朵还贴着地，听了好一阵，才把脸抬起来。
“女声祖谱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字没看。“
三伯把桌上的第十二卷祖谱拿起来，翻到最后一张，正面是空的，只有布纹和金线，他把纸页对着窗口的光举起来。
三伯把纸页翻过来，背面用针尖刻着一行极的字，刻得极浅，得对着光才看得清笔画，之前翻了多少回都没发现。
三伯把祖谱凑近了看，看了一遍，又拿远一点看了一遍，手抖了一下，纸角被捏出一道印子。
福宝凑过去看，脖子伸得老长，手撑在桌沿上，柳青山站在旁边把身子也探过来。
“三伯，那行字写的什么。“
三伯没答话，把第十二卷祖谱往桌上一放，手掌压在纸面上，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指头在字上蹭了蹭。
豆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趴到门槛边上，耳朵支着，眼睛盯着堂屋的门，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福宝蹲在门槛上，耳朵又贴了贴地，听了两息才直起腰，手撑着门框站起来。
“地底下的水声还是匀的，一声赶着一声，不急不慢。“
三伯把酒壶塞上布团，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碗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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