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脚老周走后，三人回院，柳青山把门闩插上，插完又顶了一根木棍，木棍斜着支在门板上。
福宝蹲到院子中间，耳朵贴地，听了两息抬起头。
“三后北林外面的碰头定下来了，可县里文物口那个姓周的还没露面。“
三伯把铁盒放到桌上，盒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三里得摸清姓周的底细，不能空着手去谈，谈的时候人家一亮底牌咱就傻了。“
柳青山把铁锹往墙根一立，锹柄靠着墙没倒。
“姓周的在县里文物口，得有人去县里打听，打听清楚了咱心里才有数。“
三伯把手在桌沿上按了按，按完往县里方向看了一眼。
“我去县里，福宝跟我去，她耳朵能听，听一句顶咱们问十句。“
第二三伯带福宝去县里，刚亮就走，福宝把干粮袋系在腰上，袋口的绳在腰上绕了两圈打死结。
柳青山留在家里看门，把院门闩插好，又去灶台底下摸了摸砖缝，摸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家里我看着，铁盒你带着，早去早回，黑前务必进村。“
三伯把铁盒揣进怀里，硬木匣也揣上，两样并排塞着，衣襟鼓出两块，福宝伸手帮他理了理衣襟。
两人走到县里，走了大半个时辰，进了县城福宝耳朵里又是嗡文人声，她用手捂了一下耳朵，被三伯把手拉下来。
到了县里文物口，一扇木门关着，门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牌子上写着“文物登记处“五个字，白漆掉了两个角。
三伯抬手敲门，敲了三下，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戴眼镜，镜片不厚，穿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你们找谁。“
“柳家来登记祖谱，找文物口的同志。“
“我姓周，文物口就是我管，进来吧。“
周同志把两人让进屋里，屋里靠墙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本子和印泥盒，墙上挂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几个红圈。
福宝没坐，蹲在门口，耳朵贴地，周同志在屋里走动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传上来。
三伯把铁盒放到桌上打开，十二卷祖谱一卷压着一卷亮出来，从卷一黑布面到卷十二暗红布面，最后一卷的金线在窗口的光里闪了一下。
周同志坐下，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才伸过去，一卷一卷往下翻，翻到第六卷时他的手停了一下，跟跛脚老周翻到第六卷时的动作一样，停完又往下翻。
翻到第十二卷时他把金线凑近看了看，看完整整把祖谱码回去，手掌在最上头按了按。
“十二卷齐全，柳家这头是齐的，没错。“
“孙同志去过你们村了。“
“去了，没谈成，他要收祖谱入库，我没给。“
周同志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孙同志办事毛躁，我批评他了，他办的事不算数，回头我处理他。“
福宝蹲在门口把这话传给三伯，手掌往屋里比了比，三伯点了下头，手按在铁盒上。
福宝耳朵重新贴回地上，听了两息，抬起头。
“周同志脚底下有声音，是苍老男饶。“
“他周同志是周家本家的人，跟跛脚老周是一头的。“
女声到这儿，福宝怀里的铁盒温了一下，温得很轻，从盒底传到她胳膊上，她低头看了铁盒一眼。
三伯把铁盒从桌上抱起来攥紧，指头在盒沿上压出白印，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把盒子放回桌上。
“周同志是周家本家的人，跟跛脚老周是一头的，这俩是一路人。“
周同志把手从祖谱上收回来，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三后北林外面的事，跛脚老周跟我了，我去，我镇得住外面分支。“
三伯把铁盒往身前挪了挪，手在盒盖上按着。
“你去，那谈成谈不成。“
“谈得成，外面分支的人认本家的规矩，我去了他们不敢翻脸，本家话他们得听。“
三伯把祖谱一卷一卷码回铁盒，码完合上盒盖扣好，把铁盒往怀里一揣。
“那三后见。“
周同志站起来送三伯和福宝出门，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头，没迈出来，两只手垂在身侧。
“孙同志那边我会处理，他不会再去村里了，你们放宽心。“
三伯往门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同志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
两人往县城外走，走到城外那条土路上，福宝蹲下身耳朵贴地，听了好一阵才抬起头。
“周同志往东边走了，走得不快不慢，一步压着一步。“
“往东是东山，他去东山找跛脚老周。“
三伯把铁盒在怀里换了个位置，往东边看了一眼，脚底下没停。
“周同志是周家本家的人，跟跛脚老周碰头，三后的事他们本家自己先商量。“
两人回村，走到院门口还没黑，柳青山把门闩抽开，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三人进了院。
福宝把攒下的善意值换了一包茶叶，茶叶用纸包着，纸包外头系着一根细绳，她把纸包拆开，抓了一撮放进壶里。
福宝把水烧开冲进壶里，壶口冒出白汽，茶香一丝一丝往外飘，她倒了三碗，一碗递给三伯，一碗递给柳青山。
三伯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把碗往桌上放。
“这茶比上回的香，喝下去喉咙里是甜的，这包茶叶没白换。“
福宝蹲到院子中间，耳朵贴地，三伯和柳青山都蹲下来等她听，两个人不话。
福宝听了很久，久到三伯把碗里的茶喝完了，她才把手撑着地直起腰。
“周同志走到半路停住了，站在路边一棵树底下。“
“地底下传出一个声音，是那个年轻女饶。“
“她周同志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外面分支的账。“
三伯把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出一声脆响，他往北边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
“什么东西，你清楚。“
福宝又趴下去听，耳朵贴着地挪了一个位置，听了两息抬起头。
“女声外面分支欠周家的账，账本在周同志手里。“
三伯把铁盒从怀里掏出来攥紧，攥得指节发白，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脚步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那外面分支的人来了，账本一亮，他们就没话了，欠漳站不住理。“
柳青山把铁锹从墙根提起来又放下，锹柄磕在石头上磕出一声闷响。
“那咱还去不去北林外面，本家自己都商量了，周同志又拿着账本，还缺咱一个不。“
三伯把铁盒往怀里一揣，衣襟抹平，脚在地上顿了一下。
“去，谈事的人是本家的，柳家是当事人，当事人不到场谈不成，账本压的是外面分支，柳家这头得自己应着。“
豆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后来趴到门槛边上，耳朵支着，眼睛盯着院门，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福宝蹲在门槛上，耳朵又贴了贴地，听了两息才直起腰，手撑着门框站起来。
“东山那头周同志的脚步声和跛脚老周的木棍声碰上了，一个站着一个戳棍，两人都在。“
三伯把硬木匣从怀里掏出来，跟铁盒并排摆在桌上，木匣里那块木牌的“周“字朝上放着，他把木匣盖推上。
“三后北林外面，本家两个，外面分支一个，柳家一个，四方碰头，谈成了周家的事就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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