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桌上,福宝扒拉着碗里寡淡的玉米糊糊,一对耳朵始终绷得笔直。
东边麦田飘来连绵细碎的呜咽,呜呜咽咽缠在晚风里,听着像无数生灵压着嗓音低声痛哭。
“妞妞,好好吃饭,发什么呆?”柳青山捏着竹筷,轻轻敲了敲她粗瓷碗沿。
福宝当即放下木勺,脸紧紧皱成一团:“爷,东边麦田出事了,麦子在哭。它们渴得快撑不住,还有虫子钻到地底啃麦根,疼得整株麦秆都在发抖。再没人管,整片麦子全要枯死,村里人冬一口白面馍都吃不上。”
柳青山端碗的手猛地顿住。他种地三十多年,前几日路过田埂,只瞧见麦苗泛黄,单纯归罪于久旱缺水,压根没往地下虫害上揣测。
“地底真有虫子啃断麦根?”
“千真万确,它们疼得不停摇晃麦秆诉苦。”
柳青山当即撂下碗筷,从灶台揣两张粗粮玉米饼路上充饥,顺手拎起福宝那把随身铁铲:“饭先搁着,咱这就去地头查验实情。”
福宝踩着矮板凳蹦下来,哒哒跑跟在爷爷身后。途经院墙,芦花鸡正领着母鸡群刨土寻虫,瞧见两人急匆匆往外赶,扬着脖子咕咕发问:“大清早慌慌张张往哪儿去?”
“麦田闹虫害,整片麦子快要枯死了!”福宝脚步半点没停,回头高声应道。
芦花鸡歪着鸡冠思索片刻:“地里生虫关乎全年口粮,好好和你爷爷商议对策。”完便低头继续刨土,不再多问。
村东麦田依着河湾,几十亩冬麦是生产队全员一整年的口粮根基。柳青山牵着福宝踏上田埂,入目景象让他心口重重一沉。大片麦苗枯黄发蔫,麦秆细得比不上竹筷子,田垄间缺苗断垄,稀稀拉拉毫无生机。他蹲身拔起一株枯苗,刨开表层泥土,密密麻麻乳白色蛴螬蜷缩缠绕在根须上,细嫩麦根被咬得支离破碎。
“是蛴螬,专门啃食麦根的祸根。”柳青山指尖捏起一条肥硕幼虫,面色凝重,“根系一断,麦苗必死无疑,今年这片地注定大面积减产。”
福宝蹲在田垄,把耳朵轻轻贴在麦叶上静听半晌,抬眼时眼眶通红,鼻尖微微发酸:“爷,它们哭得更厉害了,生怕结不出饱满麦穗,连累全村老整年挨饿。”
柳青山望着孙女泛红的双眼,心口像被软棉絮紧紧堵住。他把枯麦苗递到福宝掌心:“妞妞,你问问麦子,虫害从何处蔓延,有没有根治的法子。”
福宝捧着麦苗声呢喃,静静接收庄稼的低语,片刻后抬头回话:“爷,虫子是北边荒地爬过来的!去年荒地堆了厚厚一层烂枯草,蛴螬在草堆底下越冬,开春全数迁徙进麦田。麦子还,土里缺一种呛人苦味的东西,老一辈麦秆讲过,撒进土里虫子就会四散逃窜。”
“呛人苦味草药,是苦参!”柳青山眼前一亮。年轻时跟着村里老农学过古法农耕驱虫,苦参根晒干碾粉入土,浓烈苦味是蛴螬的生克星。唯独药材生长在后山背阴山沟,山路陡、荆棘密,寻常人懒得耗费功夫采摘。
“事不宜迟,咱现在上山挖苦参。”
福宝回身望向广阔麦田,清风拂动麦浪,细碎的期许低语随风飘来:
“这个姑娘能听懂我们的心声……”
“她爷爷掌握救我们的办法,我们有盼头了。”
福宝拽紧爷爷的衣角,眉眼亮晶晶的:“爷,麦子知道我们要去救它们,不再害怕了。”
柳青山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心里又酸又暖。这孩子心肠柔软至极,庄稼受一点苦楚,她都感同身受。
回到家中,柳青山从杂物间翻出两把锄头、一只大号竹筐,又给福宝配了巧粗布布袋。福宝不忘揣上自己的铁铲,执意上山搭把手。
后山海拔不高,山沟却遍布带刺荆棘,野草长到膝盖。走到半坡,锋利荆棘直接勾破福宝的粗布裤脚,腿划开一道浅浅红痕。柳青山立刻停下脚步,掏出兜里随身备好的干净布条,仔细给她包扎伤口。福宝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包扎完立马蹲下身,继续刨土找苦参根,半点不肯叫苦偷懒。柳青山一手持镰刀割开挡路枝桠,一手稳稳牵着福宝,跋涉半个时辰,终于在阴湿坡地寻到成片苦参。灰褐色粗根深扎泥土,一锄头刨开,浓烈苦涩气味直冲鼻腔。
福宝凑近嗅了一口,猛地后仰身子,双手捏住鼻子不停眨眼:“爷,这味道实在太呛人!”
“越苦越管用,地底虫子最怕这股气味。”柳青山埋头采挖,粗壮的苦参根渐渐堆满竹筐。
福宝人力气单薄,蹲在一旁费力刨土,刨两下就累得大口喘气,却丝毫不肯停歇。每挖出一截根系,就高高举到爷爷面前邀功:“爷!这个算不算能用的?”
“算,全部都要收好。”
祖孙俩背着沉甸甸的药材下山时,日头已经西斜。到家后柳青山将苦参根洗净切片,均匀摊在院内石板上晾晒。趁着晾晒空档,他直奔生产队长陈满仓家郑
陈满仓年过半百,黝黑面庞,扎根田地十几年,庄稼在他心里比自家家事要紧。听完柳青山讲明麦田虫害,当即放下水烟袋站起身:“蛴螬可是能闹绝产的祸害!你的苦参驱虫,古法靠谱吗?”
柳青山把带回来的枯苗、蛴螬递到队长眼前:“老辈代代相传的稳妥法子,但必须趁早施治,再拖三五日,麦根啃尽,谁都无力回。”
陈队长盯着残破的麦根,面色沉郁,当场拍板决断:“明日一早,全队所有劳力下地撒药!老柳,这件事你居首功,麦子但凡保住,额外给你记十个工分。”
“工分都是事,全村的麦子才是根本。”柳青山淡淡摆手。
归家时色擦黑,柳青山搬出院里石臼,把半干苦参片放进去细细捣碎。福宝蹲在一旁想上前帮忙,刚凑近就被苦味呛得打出响亮喷嚏,揉着鼻子乖乖徒远处。
芦花鸡从鸡窝探出头,幸灾乐祸地咕咕啼叫:“现在晓得呛了?方才非要凑上前看热闹。”
福宝冲它做了个鬼脸,转头认真询问爷爷:“爷,明药粉撒完,麦子就不会疼了对不对?”
“虫子被苦味驱走,麦根不再受啃,再引河水浇透田地,麦苗就能慢慢缓苗复壮。”柳青山放下石槌,温和看向孙女,“今全村饶口粮,全靠你提前预警。倘若我只瞧见麦苗发黄,一味浇水补水,几十亩麦子必定尽数报废,你是柳溪村实打实的功臣。”
福宝被夸赞得羞赧,低头抠着衣角声道:“只是麦子愿意和我话,我不过如实转述罢了。”
话音刚落,福宝脑海里接连响起清脆叮咚提示音,声响远比上次寻鸡时洪亮数倍。
【生灵善意值 50!奖励来源:预警大面积虫害、拯救全村口粮麦田、守护集体民生;民生救灾奖励五倍加成!当前累计善意值75点,可兑换优良冬麦种一份,或两件型农耕农具。】
福宝双眼骤然亮得像夜空星子,猛地蹬开板凳扑向爷爷,攥着他的胳膊使劲晃动,嗓门都忍不住拔高:“爷!一下子加了五十点善意值!比上次帮李大婶找鸡多整整五倍!现在七十五点,能兑换亩产翻倍的最好麦种!”
柳青山手中石槌骤然停住,心头震动不已。邻里琐事仅有十点奖励,拯救整片集体麦田直接翻五倍,足以看出这份赋沉甸甸的分量。他放下工具,把福宝拉到身前细细询问:“系统能兑换优良麦种?”
“没错,一整份完整的冬麦良种。”
柳青山脑中快速盘算:生产队年年自留麦种,连年退化,一亩顶多收两百来斤。若是兑换高产良种,先放在自家自留地试种,秋收后分赠全队,明年全村都能种上增产麦子,再也不用整年啃粗粮窝头。
“优先兑换优良麦种。咱家自留地试种一季,秋收留种分给全队,往后全村老年年都能吃上白面。”
福宝在心里确认兑换指令,叮咚一声提示落地:兑换成功,优良冬麦种一袋,存放于工具箱内。
福宝快步掀开木箱,粗布袋子里装满金灿灿的麦种,颗粒饱满圆润,对比生产队干瘪陈种高下立牛柳青山抓起一把细细端详,眼角皱纹尽数舒展:“实打实的上等良种,亩产能直接翻一番。等秋播下地,往后柳溪村再也不用愁挨饿。”
福宝听不懂亩产增减的门道,但见爷爷满心欢喜,自己也跟着咧嘴傻笑。
柳青山心翼翼把麦种锁进木柜妥善保管,转身继续捣苦参粉:“今晚必须把药材碾成细粉,方便明全村下地撒施。”
福宝蹲在石臼旁,拿手绢捂住口鼻,不停抬手扇风驱散苦味。院里苦涩气味弥漫开来,鸡鸭全都躲到墙角不肯靠近,姑娘憋气强忍、不停扇风的模样滑稽又暖心。
“爷,明撒完药,麦子就不会哭了吗?”
“不会再哭,根系安稳扎根,很快就要抽穗灌浆。”
“那麦子开心了会什么呀?”
“明你亲自去麦田听,爷爷没有通灵的本事。”
“对!我明一早就扎进地头!”福宝重重点头。
夜色彻底笼罩村庄,碾好的苦参粉用油纸层层密封防潮。柳青山安顿福宝上炕,吹灭油灯。
远处麦田里,痛苦的呜咽渐渐消散,取而代之是充满期许的低语:
“熬过今夜,明苦味药粉就能驱走虫子。”
“等河水浇透土地,我们就能扎根长穗。”
可一缕藏不住的忧愁顺着晚风飘进福宝耳朵:村西引水渠淤满厚厚的淤泥,水道大半堵死,即便撒完药粉,没有河水灌溉,苦味留不住,虫子不出三日便会再度折返啃噬麦根。
福宝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呢喃:“水渠堵死了,明还要抓紧清沟引水。”
柳青山躺在一旁,清晰听见孙女的梦话,眉头紧紧蹙起。本以为采回苦参就能万事大吉,没想到引水渠是第一道拦路虎。他又想起木柜里那袋独一份的高产良种,等到秋播自留地麦苗长势碾压全队田地,村里不少心思狭隘、爱嚼舌根的村民,定然会暗中猜忌种子来路不明,闲言碎语少不了。
明全队几十号人下地撒药,堵死的引水渠若不连夜清淤,所有苦参驱虫药都会白白浪费;待到良种麦穗饱满成熟,邻里的猜忌闲话还要一一应对。
一桩桩棘手难题,才刚刚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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