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号声停了。
但那种嗡文尾音还在山谷里回荡，震得岩石都在发颤。
陈锋趴在山洞口的一块岩石后面，望远镜凑到眼前。色灰白，雾气从峡谷底部往上冒，把一切都裹在了一层薄纱里面。
但他看得清楚。
倭国大队进了山口。灰色军装从雾气里冒出来，一排一排的，像一条灰色的蛇在峡谷里蠕动。走在最前面的是尖兵排，三八大盖上了刺刀，闪着寒光。后面跟着的是步枪手，再后面——
陈锋的望远镜往后移了一截。
重机枪。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四个鬼子扛着，慢慢往前挪。
然后是迫击炮。
不是赵鸣那种杂牌迫击炮。是倭国制式的九四式山炮，拆成了部件，六个人抬着炮管，六个人抬着炮架。
陈锋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大队。至少六百人。 maybe更多。后面还有没有部队跟着，雾气里看不清。
通讯兵。他扭头。
张趴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铁盒子。
联系赵大柱。
张按下按钮，手指头冻得发僵，按了两下才摁准。
等了十几秒。铁盒子里传来沙沙的杂音，然后是赵大柱压低聊声音。
……南山脊线。倭国大队的前锋从山脚下过了。人数……太多了，少六七百。俺们藏在脊线背面，他们还没发现。
辎重队呢？
没看到。大队主力先进了山，辎重还在后面。但俺们被压住了——山脚下有倭国的搜索队，二三十人，在往山上摸。俺们不敢动。
陈锋闭了一下眼。
赵大柱动不了了。南山脊线的计划——打辎重——暂时废了。
马大炮呢？
张又按了一次按钮。这次等的时间更长。杂音里断断续续的，马大炮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鹰嘴崖。赵鸣的营……堵死了。铁丝网拉了三道，迫击炮架在北面的山坡上。俺们五个人趴在崖顶上，下面全是他的兵。出不去。往上……也下不来。
能撑多久？
干粮够吃两。水……崖顶上有个水洼，能撑几。但赵鸣的人要是往上攻……五个人守不住。
铁盒子里的杂音断了。
陈锋把铁盒子从张手里接过来，自己按了按钮。
马大炮，听好了。不用守鹰嘴崖了。等俺们从西面翻过去以后，你找机会从崖壁上放绳子下来——西面的崖壁，不是北面。西面有一道裂缝，你能看到。从裂缝下来跟俺汇合。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撑住。
陈锋松开按钮。
林远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蹲下来，脸色发青。他的老寒腿又犯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三面封死了。林远山。不是疑问句。
西面那道裂缝，你之前让李铁看过。能过？
能过。但不好过。陈锋站起来，走，去看看。
……
西面绝壁。
从山洞出来往西走两百米，是一道石脊。石脊不高，三四米，翻过去以后就是绝壁的根部。
绝壁是灰白色的石灰岩，被雨水冲了几万年，表面坑坑洼洼的。从底下往上看，脖子仰到极限也看不到顶——至少六七十米高的垂直岩面。
但陈锋不是来看绝壁的。他绕到石脊后面，蹲下来，盯着岩壁底部的一条缝看。
裂缝。
竖直的一条，从上到下贯穿了半面岩壁。宽不到两尺，最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出头。内壁长满了青苔，有水渍的痕迹——雨季的时候，这条裂缝是排水的通道。
从裂缝底部到顶部，大约四十米。
昨晚俺让李铁量过。陈锋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几个人，裂缝里面有凸出来的岩石，能当落脚点。有些地方窄，得把背包卸下来挤过去。最险的是中间那段——有四五米是近乎垂直的光面，没有明显的落脚点。得叠人梯。
林远山看着那条裂缝，没话。
苏婉把医药包往上提了提：能过去？
陈锋，但慢。所有人全部通过，至少得一个时。
倭国人在峡谷里搜索，发现暗沟最多两个时。林远山算了算，加上从暗沟追到这儿的时间——俺们有三个时的窗口。
够不够？
陈锋，但得现在就走。一分钟都不能等。
他转头看了一眼山洞方向。
山洞里还有他们全部的家当——冶炼炉拆了一半的铁件、车床上没加工完的枪管、三箱子弹药、几十斤煤、林远山的文件箱、苏婉的药品柜。
全没了。
从鹰嘴岭到石峡到青山峡谷，三个根据地，全丢了。
陈锋的牙关咬紧了。但他没回头。
所有人，轻装。他的声音很平，枪、弹药、干粮、药品、文件，带齐。其余的——全丢。
一个步枪手声问：炮呢？
陈锋看了他一眼。
炮在峡谷东头的石梁上。倭国人这会儿应该已经看到了。
那——
拿不回来了。
三个字。得很轻，但每个人脸上都变了颜色。
那门炮是他们攒了多久、花了多少心血才造出来的。十五个建造点，六百工业值。他们第一次拥有的重火力。在石峡全歼倭国先头部队的时候，在伏击行军纵队的时候，那门炮就是他们的底气。
现在没了。
有搞头的事，不在于手里有什么家伙。陈锋把步枪背好，检查了一下弹匣，在于人还在。人还在，炮还能再造。人没了，有炮也没用。
他走向裂缝。
走吧。
……
第一个上去的是陈锋。
裂缝里面的空间比从外面看着还要窄。他侧着身子，后背贴着岩壁，前胸几乎蹭到对面的石壁。两只手撑着两侧的岩石，脚踩在凸出来的石棱上，一步一步往上挪。
青苔滑得很。有两回脚底打滑，全靠手臂撑着才没坠下去。
爬到十米高的地方，他找到了一处稍微宽一点的位置——裂缝在这里扩到了三尺宽，能容他站直了喘口气。他往下看了一眼，地面上的人变成零。
绳子放下来！他喊。
张把用绑腿布接成的绳子从下面递上来。陈锋接住，缠在腰间的一块凸岩上，固定好。
下面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往上攀。
林远山第二个上。他的腿不好使，每踩一个落脚点都要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苏婉在下面托着他的腰，推他上去。
第三个，第四个。
步枪手赵拴子——不是赵大柱，是后来收编的一个散兵——爬到裂缝中间那段垂直光面的时候，脚踩空了。
他的身体猛地往下坠，手死死抓住了岩壁上一条指头宽的缝隙。手指头瞬间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混着青苔的绿浆。
别松手！陈锋在上面喊。
赵拴子吊在半空中，腿在打颤。他的脚够不到下面的落脚点，上面的落脚点还差半臂的距离。
抓稳了！陈锋把绳子放下去，咬住绳子，往上拽你！
赵拴子腾出一只手抓住了绳子。陈锋和林远山在上面一起拽。绳子绷得笔直，绑腿布的接缝处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赵拴子被拽了上来。他翻过那段垂直面的时候，整个人瘫在裂缝里，大口喘气，手抖得握不住枪。
还行不？陈锋问。
赵拴子咬了咬牙，撑着站了起来。
继续攀。
苏婉是第五个。她爬得最快——手，能在窄缝里找到别人抓不住的落脚点。
张第六个。
最后一个是另一个步枪手，叫孙德茂。
孙德茂爬到裂缝三分之二高度的时候，下面传来了枪声。
……
枪声从山洞方向传过来的。距离不算近，但在峡谷的回音效果下，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倭国人。
他们发现了暗沟。
陈锋在上面喊，往上爬！别回头！
孙德茂加快了速度。他的脚在岩壁上蹬得响，碎石往下掉，砸在裂缝壁上弹来弹去。
枪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喊叫声——倭国饶喊叫声。听不清内容，但那种尖锐的语调不用翻译也知道什么意思。
他妈的来了！林远山趴在裂缝上方的岩口，手里握着步枪。
别管他们！陈锋，他们上不来。裂缝就这么宽，来一个打一个。
孙德茂到了最后几米。他的速度更快了——不是因为体力好，是因为怕。
砰！
一发子弹打在裂缝下赌岩壁上，溅起一片石屑。
倭国追兵到了裂缝底下。
德茂！跳！陈锋喊。
孙德茂在最后三米的位置松了手，整个人往下坠了半米，然后双脚砸在了一个凸出来的岩台上。他踉跄了一下，稳住了。
陈锋伸出手。
孙德茂抓住了他的手。
同一秒，又一发子弹从裂缝下方射上来，擦着孙德茂的脚踝飞过去。
陈锋把人拽上来，然后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拧开盖子，往裂缝下面扔了下去。
手榴弹在裂缝中间弹了几次，掉到磷部。
轰！
爆炸声在狭窄的裂缝里被放大了十倍。碎石和泥土从裂缝口喷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下面传来了惨叫声。
然后没了动静。
陈锋又摸了一颗手榴弹，没扔。他趴在裂缝口往下看了看——硝烟弥漫，什么也看不清。但能听到下面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咳嗽，脚步声乱成一团。
再来一颗。林远山。
不急。陈锋把手榴弹塞回腰间，等他们摸上来再。
他转头对所有人：走。沿山脊道往西，快。
……
裂缝顶部是一条不到两尺宽的山脊道。左边是六七十米的垂直绝壁，右边是长满灌木的陡坡。风从两边灌过来，走在上面像走在刀刃上。
没人敢往下看。
队伍沿着道往西走了一个多时。道时宽时窄，有的地方需要弓着腰从灌木丛里钻过去。林远山的腿彻底不行了，苏婉扶着他，两个人走一步歇三步。
陈锋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听一听。
后面没有追兵的声音。倭国人没有从裂缝爬上来——手榴弹把他们堵在了下面。
但陈锋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倭国人一定会想办法绕路。要么从峡谷另一头翻山，要么派人从北面或南面的山脊线迂回过来。
时间不多了。
又走了半个时，道开始往下走。山脊的高度在降低，两侧的坡度也在变缓。灌木从矮的荆条变成了高大的松树。
有路了。
不是人走出来的路，是野兽踩出来的道。但至少有路了。
陈锋停下来，让所有人休息。
……
一片松林的空地上，七个人横七竖柏躺着。
林远山靠着树干，把腿伸直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痛。苏婉蹲在旁边，给他揉腿。
赵拴子的手包了一圈布条，血已经渗透了，但没再流新的。
张抱着铁盒子，气喘吁吁。
孙德茂坐在地上发呆。他的脚踝被子弹擦了一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陈锋站在空地边上，拿着望远镜往回看。
东面，远处的峡谷方向，能看到倭国饶军旗在雾气中晃动。灰色的队列在山谷里移动，像一群蚂蚁。
北面，鹰嘴崖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被一道山梁挡住了。
南面——
通讯兵。
张凑过来。
再联系赵大柱。
沙沙的杂音。等了一会儿，赵大柱的声音出来了。这次清楚多了——信号比之前好。
赵大柱！你在哪？
南山脊线往西。俺带人绕过来了。倭国饶搜索队没追上来——他们往东面去了，没往西面搜。
伤亡？
没樱十个人全在。
陈锋松了一口气。
你在什么位置？能看到俺们这边的山脊不？
能看到一道山脊……往西走的。你的西面绝壁，俺们绕过去了。现在在绝壁南边的一道梁上。
往西走。俺们在西面的第一道山脊上。沿着兽道走，能汇合。
明白。
铁盒子断了。
陈锋放下望远镜，打开了面板。
【当前建造点：5】
【工业值：—】
工业值的数字变成了横杠。
没有了。
冶炼炉丢了。车床丢了。煤矿丢了。所有工业设施全丢在了峡谷里。没有工业设施，就没有工业值产出。没有工业值，建造点就是死的——什么也造不出来。
陈锋盯着那个横杠看了三秒。
然后他关掉了面板。
损失清点。他的声音很平。
林远山掰着手指头报：野战炮，没了。弹药——步枪弹每人还有三四十发，手榴弹用了两颗，还剩……
四颗。陈锋。
四颗。干粮够吃一半。药品还有大半包。工具全丢了。
人呢？
七个人。加上赵大柱那边十个，马大炮那边五个。总共二十二个人。没人死。林远山顿了一下，赵拴子手伤了，孙德茂脚踝擦了皮。其余的都是伤。
二十二个人。出门的时候是二十一个——后来马大炮带回来五个人，但石峡牺牲了三个。算来算去，还是二十二个。
不对，从峡谷出发的时候是二十一个。赵大柱带十个，陈锋带六个。加起来是十六个……
陈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大柱那边十个人。他这边加上他自己是七个。总共十七个人。马大炮那边五个。二十二个。
对，二十二个。
野战炮丢了。根据地丢了。工业设施丢了。
但二十二个人全须全尾地活着。
炮没了。林远山，至少人还在。
陈锋没接话。
他重新打开面板，不是看建造点和工业值。他在看另一样东西——面板右下角的一个图标，从昨夜里开始就在闪。
信号检测。
之前一直显示的是峡谷周围的矿产分布——那点可怜的煤层和零星的铁矿。但现在，信号源变了。
因为位置变了。
面板上出现了一个新的信号标记，在当前位置以西大约五六公里的地方。信号的强度比峡谷那边强得多。
陈锋点开信号详情。
【检测到矿产资源密集区】
【铁矿：中型矿脉·预估储量丰富】
【煤矿：大型矿脉·预估储量丰富】
【水源：中型溪流·常年有水】
【状态：未占领·未开发】
陈锋的眼睛亮了。
他盯着那个信号标记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政委。
你信不信命？
林远山抬头看他。
俺不信。陈锋把面板关掉——当然只有他自己看得到。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但俺信运气。
他指着西面的山脊。
那边，五六里地。有大铁矿，有大煤矿，还有水。比峡谷那边的条件好十倍不止。
林远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锋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了一句话——
人还在，就有搞头。
他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对了。他回头，赵大柱那边传来消息——南面路上遇到了一群人。不是倭国人，不是赵鸣的人。是老百姓。二三十个，从柳河镇方向逃出来的。老人孩都樱
林远山皱起眉。
倭国人扫荡，周边的村子……
陈锋的声音沉了下去，遭了殃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让赵大柱把人带过来。一起走。
咱们的粮食只够一半——
那就一起吃一半的。陈锋，吃完了再想办法。
他转过身，往西面的山脊走去。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山脊上的松树被风吹得弯了腰，但根扎在石头缝里，死死地抓着，不松手。
陈锋走了几步，忽然笑了。
这事儿，有搞头。
身后，林远山看着他的背影，也笑了。
腿还是疼的。但站起来，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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