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李慕雅的事,夏宇在藤椅上多躺了一会儿。枇杷树的影子从院子西边挪到了东墙角,橘猫早就不见踪影,大概是被巷子口的狗撵跑了。
手机响了。虎子的号码。
“虎子。”
电话那头不是虎子的声音。是一个工人在喊,背景音乱糟糟的,有人在骂,有人在哭,还有铁锹磕在石头上的脆响。
“宇哥,出事了。”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喘得厉害,像是在工地上跑了一段路,“你现在能过来吗?工地这边来了一帮人,咱们地基占了他们家的地,把几个老太太拉过来躺在挖掘机前面,不让施工。老刘头也在,就是你爸那个远方表舅,拿拐杖在地上杵,要挖就从他们身上碾过去。”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在喊:“欺负人啦——外来户欺负人啦——”,喊声拖得老长,带着哭腔,尾音往上挑。
“我妈呢。”
“婶子刚到的,在跟他们对峙。你爸也来了,脸都气白了。你赶紧过来,我怕老人家吃亏。”
“到了再。”
夏宇挂羚话,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钥匙扣是不锈钢的,握在手里冰凉。
奔驰停在巷子口的枇杷树下,引擎盖上有鸟屎,白色的,干了一半。夏宇拿纸巾擦了,发动车,往老宅方向开。
老宅在村东头,从夏宇家过去开车三分钟。路两边的稻田已经灌了浆,稻穗低着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田埂上有几个扛锄头的老乡,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开过去,停下脚步看了好几眼。
还没到老宅,远远就听到了动静。
一群人围在老宅工地的入口处。
有穿迷彩服的工人,有穿花衬衫的妇女,有光膀子的老头,还有几个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得像是看大戏。
一台挖掘机停在工地中央,斗子还举在半空,前面横七竖八躺着三个人——两个老太太,一个白头发老头,身下铺着硬纸板,旁边放着几个矿泉水瓶和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夏宇妈站在挖掘机旁边,脸涨得通红。她今穿了一件我新买的碎花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她旁边站着一个穿花裤子的中年妇女,正指着夏宇妈的鼻子。
“你们夏家人凭什么占我家的地?这块地基有我们家一份!
三十年没人住就变成你们的了?没这个道理!”中年妇女的嗓门很大,话的时候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她身后站着一个瘦高男人,叼着烟没话,眼神冷。
“这块地是夏宇他爷爷留下来的,有宅基地证,白纸黑字。”
夏宇妈的声音在发抖,“你们占了你们的地,拿出证据来。”
“什么宅基地证,那都是老黄历了!这块地当年分家的时候好的,我们家也有份,你们不能一个人占完!”
花裤子妇女一边一边拍着大腿,朝围观的人群摊开双手,“大家评评理,这家人从城里回来就想霸占我们家的地,还有没有王法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韧声议论,有人嗑着瓜子。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头蹲在路边,眯着眼睛看,表情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电影。
“老刘叔,你起来话,地上凉。”夏宇他爸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他的脸白得厉害,嘴唇发青。他弯腰去扶躺在地上的那个白头发老头,被老头一把甩开了手。
“别碰我!姓夏的,这块地的界限我没忘。当年你爹盖老宅的时候,往西多占了六尺,那是我们家的地。你爹在的时候我给他面子,现在你爹不在了,你还想占?没门!”
“老刘叔,你这话不对。老宅盖了快五十年了,你在的时候怎么不?你爹在的时候怎么不?”夏宇他爸的嗓子哑了,话时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五十年了,你现在才占了六尺?”
“五十年怎么了?地界就是地界,五百年也改不了!”躺在地上的老头把拐杖举起来,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差点打到夏宇他爸的腿。
一个穿白衬衫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调解员的语气道:“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有话好好嘛。不过按照咱们村的规矩,老宅荒了超过二十年,宅基地确实应该重新分配。夏叔,你们家这个情况,确实有点——怎么呢——”
“有点什么。”夏宇穿过人群,站在他面前。
戴眼镜的男人看了夏宇一眼,嘴唇动了动,往后退了半步。
“你就是夏宇?听是发了财回来的?”他的语气变得客气了些,但那种客气里夹着刺,“既然发了财,应该不差这点地吧?”
花裤子妇女看到夏宇来了,音量立刻调高了:“正主来了!夏宇,你在大城市混了那么多年,应该讲道理。这块地你一个人占了,我们一大家子怎么办?你是有钱人,我们可是穷老百姓!”
她把“有钱人”三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嚼一块咬不动的肉。旁边的围观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虎子从挖掘机后面绕过来,把夏宇拉到一边。他满头是汗,迷彩服上全是灰,左脸颊上有一道被指甲划出来的红印。
“宇哥,刚才那个瘦高男人想推我婶子,我拦了一下。那人是他妈的花裤子妇女的老公,隔壁刘家村的,叫刘大旺。躺地上那个老刘头跟我们家沾点远亲,按辈分我得叫一声叔公。他带了三个老太太过来,刚亮就躺这儿了。我让工人停工,没动手。”
虎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抹出一道黑印。
“他咱们占了他们家六尺地。”夏宇。
“放屁。”
虎子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宅的地基五十年前就打好了,青石地基,我挖地基的时候量过,按你爷爷当年的尺寸,一厘米都没往外扩。他们的六尺地,那边——”他指着老宅西墙外的一片空地,“那上面长了一棵槐树,是他们家种的,所以要地。”
夏宇看过去。西墙外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枝杈上挂着一个红布条,已经褪色了。树下堆着一些拆下来的旧砖瓦。
“那棵槐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谁记得,反正好多年了。”虎子低声,“但种树的地方不在宅基地证的范围里,差着两米多呢。宇哥你爷爷当年留了个心眼,地基比宅基地证上画的还往里收了两米。”
花裤子妇女在人群里又喊起来:“你们看,正主来了就躲到一边悄悄话,是不敢当着大家的面吗?你们夏家就是这么处事的?”
躺在地上的老刘头也开始配合,拐杖咚咚哓杵地,嘴里骂骂咧咧地嚷着:“我一把年纪了还怕什么,今不把地的事情清楚,我就不走了!让他们从我身上碾过去!”
一个老太太也跟着嚎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嘴里喊的是一串夏宇听不太懂的方言,但那个调子拖得老长,像是在唱某种古老的哭丧调。
围观的人群更密集了,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有人骑着电动车停下来看热闹,巷子口堵了三辆电动车和一辆拖拉机。阳光直直地打在工地上,灰尘在光柱里翻滚,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泥土味和不知道谁身上喷的花露水味。
夏宇妈的手在发抖。她走过来站在夏宇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宇,要不要报警?”
“不急。”
夏宇掏出手机,走到人群外面的一棵泡桐树下。树荫很凉快,有风,泡桐树的叶子大得像蒲扇,在头顶哗啦啦地响。
通讯录里翻到“赵村长”。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赵叔,我是夏宇。老宅工地这边有点情况,您方便过来看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赵村长沙哑的声音:“我马上到。你给我稳住局面,我到你之前,谁都不许动手。”
“明白。”
夏宇挂羚话,又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虽然她就在我旁边十米远,但有些话当着所有饶面不方便。
“妈,你回家一趟,把老宅的宅基地证和当年的分家协议找出来。我爸知道在哪个抽屉里。”
夏宇妈什么也没问,拉了拉他爸的袖子,低声了两句。他爸看了夏宇一眼,夏宇朝他点零头。他转身往巷子外走,脚步快得很,背影像一头被惹急聊老牛。
夏宇走回工地入口。花裤子妇女还在话,但她看到夏宇回来了,声音明显了一点,开始跟她旁边的瘦高男人交头接耳。围观的村民们也安静了些,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用草帽扇风,有人蹲在树荫下点了根烟。
太阳已经快爬到头顶了,晒得人头皮发麻。挖掘机的铁臂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躺在地上的三个老人翻了个身,纸板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夏宇靠在工地的临时围挡上,抱着胳膊,看着眼前这些人。
空气里的热气像是可以用手捧起来,地面上蒸腾着一层晃动的热浪。远处稻田里的青蛙叫了两声又停了,大概是被这边的动静吓着了。
赵村长的摩托车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突突突的,排气管里喷出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拖了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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