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村长的摩托车拐进巷子的时候,排气管放了一个响炮,把蹲在路边的两个孩吓得跳了起来。
他把车支在泡桐树下,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从兜里掏出一块发黄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
他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毛聊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脸上的皱纹不多,但眉头那道竖纹很深,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在村上干了二十年,处理过的纠纷比镇上派出所还多。谁家的猪拱了谁家的藏,谁家的围墙多砌了半块砖,到了他这里,都能给你掰扯清楚。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让开让开,村长来了。”虎子大声喊着,一边挥手让工人们往后退。
躺在地上的老刘头看到赵村长,拐杖不杵了。花裤子妇女的声音也矮了半截。
赵村长走到挖掘机前面,低头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三个老人。纸板箱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矿泉水瓶子在太阳底下晒得变了形,那个没吃完的馒头上面爬了几只蚂蚁。
“老刘叔。”赵村长蹲下来,声音不大,“地上凉,起来话。”
老刘头的嘴角动了动,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但没刚才那么响了。
“我不起来。今这事不清楚,我就躺这儿。”
“躺这儿能清楚吗?”赵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递给老刘头,“你先起来,抽根烟。有什么事,站着。”
老刘头看了看那根烟,又看了看赵村长,没接。但他用胳膊肘撑着纸板,慢慢坐了起来。另外两个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坐了起来,其中一个哎呦哎呦地捶着腰。
花裤子妇女赶紧上前,想把老刘头重新按回去:“爹,你躺着——”
“行了你。”赵村长站起来,看了花裤子妇女一眼,“刘翠花,你爹都起来了,你还想让他躺回去?地上凉,躺出毛病来你伺候?”
花裤子妇女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旁边的瘦高男人把烟掐了,往后退了一步。
“都别围着。”赵村长朝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像赶鸭子一样,“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这是菜市场还是工地?有什么好看的?”
人群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散。那个戴草帽的老头换了个树荫蹲着,继续看。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年轻把手机放下来,但还在原地站着。
这时候夏宇他爸回来了。
他骑着夏宇妈那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他把车停好,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他走到赵村长面前,把信封递过去,喘着气,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都在这里面。宅基地证,当年的分家协议,还有一张老地界图。”
赵村长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发黄的纸。纸张边缘脆得掉渣,折痕处几乎要断了。他把最上面那张摊开,眯着眼睛看。那是一张宅基地使用证,上面盖着县土地管理局的公章,红色的,褪成了暗褐色,但还能看得清。证上的日期是1978年。
“夏宇他爷爷的名字。”赵村长用粗糙的食指点着纸上的名字,朝老刘头那边看了一眼,“看清了没?白纸黑字,红章。”
老刘头坐在地上,低着头,搓着手里的拐杖柄。
赵村长把宅基地证翻到背面,上面用毛笔手绘了一张地块示意图,四至分明,北边是竹林,南边是村道,东边是原来的夏家老屋,西边标了一条细线,写着“向西两米止”。落款处按着一个指纹,指纹的纹路还依稀可辨。
“老刘叔。”赵村长把图纸那一面转向老刘头,“你是村里的老人了,这张图你看得懂。东边的界是夏家老屋,西边的界是这里——‘向西两米止’。你,这棵槐树在哪儿?”
老刘头没吭声。花裤子妇女抢着开口:“那张纸上画的东西谁看得懂?都多少年了,我们家槐树都长这么粗了——”
“我没问你。”赵村长头也没回。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背对着人群走到泡桐树下。电话接通后他低声了几句,挂了。
“等个人。”他走回来,把宅基地证和分家协议压在挖掘机的履带上,用一块碎砖头压着,防止被风吹跑。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红双喜,给在场的男人们挨个发了一圈,包括夏宇他爸,包括虎子,甚至包括花裤子妇女的瘦高男人。发到老刘头面前的时候,老刘头犹豫了一下,接了。
一帮人抽着烟,等着。太阳又往头顶挪了一格,晒得人脖子后面火辣辣的。泡桐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停了,又剑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巷子那头过来了。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口袋上插着两支笔,一支黑色签字笔,一支红蓝铅笔。车后座绑着一个工具箱,用橡皮绳勒着。他下了自行车,跟赵村长点零头。
“这是老宋,在镇上土管所干了三十年,退休了。”赵村长跟围在旁边的几个人介绍,“村里所有的宅基地他都经手过,没有一个划界他看不明白的。”
老宋把自行车支好,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帆布卷尺和一本封面已经卷边的登记册。
他把登记册翻到某一页,用红蓝铅笔点着一行行的字,然后走到老宅的东墙角,蹲下来,把卷尺的起点对准墙根。
“按住。”他对虎子。
虎子用大拇指把卷尺头死死按在墙根上。
老宋拉着卷尺往西走,卷尺从盒子里哗啦哗啦地滚出来,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走到西墙根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笔头,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这是现在地基的西界。”他用粉笔头点零那道线,然后低头看手里的登记册,“宅基地证上写的是东西宽十四米。从这个东墙根往西量到这道线,刚好十四米,一厘米不差。”
他把卷尺收回来,又走到刚才画的粉笔线那里,继续往西拉卷尺。卷尺越过那道线,越过地上堆着的旧砖瓦,拉到了那棵歪脖子槐树前面。
“槐树中心点距地基西界——”他眯着眼睛看卷尺上的刻度,“两米一。”
他把卷尺再往回拉,拉到老宅西墙外两米的位置,用粉笔头在地上又画了一道线。
“宅基地证背面写的清清楚楚,‘向西两米止’。
这条线才是你们夏家宅基地的真正西界。”老宋把粉笔头揣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也就是,槐树还差十公分才能挨着你们的界。这棵槐树完全不在你们的地皮上。”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文议论声。那个戴草帽的老头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了句“原来是这么回事”。
虎子蹲在地上,手指点着那道粉笔线,回头朝夏宇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赵村长把烟屁股弹进路边的排水沟里,走到老刘头面前。
老刘头已经从纸板上站起来了,拄着拐杖,拐杖头在地上来回搓。花裤子妇女站在他身后,脸色像是吃了半熟的柿子,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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