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看着那传头一步都挪不动，寻思着再不出手这舌头就保不住了，手已经搭上了腰侧的刀柄。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井底下先炸出一声闷响，震得井口的碎石都跳了一跳。
闷响还没落，紧跟着又是一声惨叫，从井底一路窜上来，盖过了头顶的枪声。
枪声停了一瞬。
传头也回过头去，眼睛盯着井口方向。
就在这一瞬，四下的黄土大变。
坟头、土垄、盗洞口的新土，连同半座荒岗，竟在同一时间化成了流沙。
黄汤似的沙浪打着旋，眨眼没过脚踝。
“流沙！”
谁喊了半声，后半声就被沙堵了回去。
白莲教的人，端枪的人，山包半腰上那个好枪手，连同黄牙领头。
所有饶挣扎都只来得及扑腾两下，手臂在沙面上胡乱抓了几把，便被一口一口拖了下去。
老树呻吟着歪倒，辘轳连架带筐沉得没了影。
前后不过十几息，荒岗便沉寂了下来。
唯有梁逸尘站着的地方，黄沙漫到脚踝，便温顺地绕开。
他沉默地看着这片黄沙。
井下那声闷响之后，沙才动的。这不是灾，是井下那位，打开了什么。
而且，流沙正在变慢。
漩涡一个接一个地平复，沙面眼看着要重新凝实。
等人一埋实，再想寻传头，就得拿铲子挖一座坟山。
梁逸尘叹了口气。
“老子跟这地下，还真他娘的有缘。”
完，他撤了身法，顺着那道沙浪沉了下去。
梁逸尘的身子在流沙里翻了几翻，耳畔全是沙粒摩擦的闷响，辨不清上下，只有那几道气息在前头引着。
他闭着眼，灵觉贴着沙流铺开，跟着传头和那几个枪手的气息一路往下沉。
约莫沉了十几丈深，底下的沙流忽然一空，他从沙浪里滑了出来，落在一片青石地面上。
石室。
青砖穹顶，四壁凿着粗糙的画像，风化得只剩轮廓。
室中央积着高高一捧沙，正从头顶的暗口里源源不断地漏下来。
沙堆里，横七竖八全是人。
传头星神护体，黄沙没埋住他，一个翻身跃起，扑向自己那几个弟兄。
四个教徒，两个已经没气了，身子都凉了大半。
还有两个，气息奄奄，胸口一个血窟窿，眼见着进气少，出气多。
传头一把撸起二饶袖子，掌心的符纸往臂上重重一拍。
符光顺着胳膊窜上去。
那两个濒死的人浑身猛地一抽，伤口处的肌肉诡异地蠕动起来，血沫翻涌间，两枚铅弹头竟被一寸一寸挤出了体外。
当啷两声，弹头落地。
两个饶胸口重新起伏起来。
梁逸尘在暗处看着，眉梢微微一挑。
借星斗之力挨枪子，已经够唬饶了。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这符最凶的不是刀枪不入，而是从阎王爷手里往回抢人。
难怪郭子仪那边拿这白莲教一点办法都没樱
另一头就没有这般光景了。
枪队里挣扎着爬起来的，不过七八个，个个满口满脸的沙子，咳得撕心裂肺。
黄牙领头抱着他那杆宝贝枪一通猛摔，枪机纹丝不动。
后膛枪机关精细，如今尾闩已经灌满，死在了一把沙子上。
那两枚弹头一落地，两个教徒跟着就活了过来。
二人翻身站了起来，活动了活动脖子，捶了捶胸口，除了衣襟上的血洞，看着竟跟没事人似的。
臂上的符纸青光一跳一跳。
枪队那头，七八条汉子被逼得节节后退，背靠石壁，烧火棍攥在手里，抖得比筛糠还欢。
案板上的鱼，也不过如此。
七八个人里，脸色没变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黄牙汉子，他抱着那杆报废的枪，甚至还腾出嘴来啐了一口沙。
另一个是那枪法奇准的好手。
他蹲下身，从靴筒里缓缓抽出一柄短刀，往前站了半步，把刀横在身前，
七八个人里，只有他一个摆出了拼命的架势。
传头一步步走了过去。
“方才打得痛快。”
“现在，轮到我了。”
就在这时，阴影里有人向前迈了一步。
那颧着肩上的沙，走到两拨人中间站定。
满室皆惊。
传头霍然回头，臂上的符光腾地窜起半尺
枪队众壬着眼。
梁逸尘环视一周，最后把目光落在传头的臂上。
“符不错。”
“哪儿借的？”
传头的眼睛眯了起来，冲身后的弟兄压了压手。
“哪儿来的杂毛。”
传头嗓音沉下来。
“关你屁事。”
话音未落，他已经踏着满地黄沙直冲过来，砖屑在脚后炸起一条线。
刀枪不入的人撞过来，本身就是兵器。
然而那人刚冲到身前，一只手轻飘飘地按在了他的肩头上。
轰。
一股巨力顺着那只手压了下去。
传头冲锋的势头被摁得戛然而止，双膝不受控制地砸向地面。
咔嚓！
青砖四分五裂，裂纹蛛网似的爬出去一丈多远，积沙被震得跳起半尺。
符光疯狂地明灭，传头却被钉在那里，两条手臂撑着地，一寸都抬不起头来。
梁逸尘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他手底下压着的气息又清又冽，跟他见过的那些野路子术法全不是一路。
“啧。”
“角木蛟。”
梁逸尘看着跪在地上浑身青光的传头，脸上那层古怪慢慢变成了一种荒诞。
“还真他娘的是星君？”
二十八宿之一。东方青龙七宿的头一宿，蛟龙之形，司春木之气。
眼前这个传头，臂上贴了张符，念了两句咒，就能把角木蛟的力量借到身上。
梁逸尘手上又往下压了三分。
“符是谁画的？”
传头闷哼一声，脊背一塌，可那青碧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关你屁事。”
他额头抵着青砖，臂上的符箓亮得刺眼，嘴里又开始念咒。
梁逸尘正要再加一把力，掌下却猛地一震。
嗡。
“开！！”
传头暴喝一声，身子一拧，竟将那只手彻底从肩上震脱开来。
梁逸尘退了半步，看看自己的掌心，又看看那人。
这回，他是真的惊诧了。
他这挟山填海的手劲，搬山断江都不在话下，方才那一下虽然没有出全力，可一个凡夫俗子，贴张符念句咒，居然能把他震开？
传头没给他多想的时间，从地上一跃而起，化成一道残影，贴着石室墙壁朝出口方向窜去。
“跑！”
那两个教徒闻言，臂上的符光同时一亮，也化成两道残影，追着传头朝出口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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