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独自一人,贴着荒岗的影子朝南走。
枯草没过脚踝,夜风卷着沙粒贴着地皮打旋。他落脚很轻,一路绕开岗上那几棵老树,摸到一处高坟的后头,蹲了下来。
后面是一片凹下去的空地,被几盏马灯照得昏黄。
五个人围着一口竖井,轮着铁铲往下刨。井口不大,方圆三尺,可井壁修得规整,砖缝里嵌着白灰,一看就是老东西。
井沿旁边堆着一圈新土,土色比周围的荒土深了一层,旁边还搁着几根撬棍和一只半旧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颤颤地晃着。
五个人都穿着灰布短褂,腰间缠着红布带,辫子盘在脖子上,每饶臂上都露着一截黄纸符箓。
井口里正轮到一个人铲土,铲了十几下,直起腰来喘了口气,把铁铲往井沿上一搭。
“这井得刨到什么时候?”
他抹了把汗,嗓门发闷。
“都刨了七八了,底下连个响都没樱”
旁边一个蹲在罗盘边上的汉子没抬头,手指在指针上轻轻拨了一下。
“急什么。罗盘有动静,底下有东西。再往下刨两丈就到底了。”
“两丈?”
铲土的汉子撇了撇嘴。
“上回你也两丈,刨了三又三,底下连块砖都没多出来。”
“那你别刨了,回去歇着,我自个儿刨。”
罗盘边的汉子把罗盘一收,语气不咸不淡。
铲土的汉子没接话,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铁铲抄了起来。
井口里还有一个在底下作业的,只能听见铲子刮土的闷响从井底传上来,节奏均匀。
梁逸尘的灵觉扫过那几个人,眉头皱了起来。
这几人经脉是寻常的经脉,丹田里空荡荡的,连最粗浅的吐纳功夫都没练过。
气血也是寻常饶气血,算不上壮,顶多就是常年干粗活的人该有的底子。
换而言之,井口边上这五个,搁在任何一个道观门口,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凡夫俗子。
梁逸尘愣了一瞬。
凭一张符箓借来星斗之力,这事儿本身已经够离谱了。
他方才还琢磨着,那恶首八成是寻了条偏门,专挑那些练过几年功夫,体内有点底子的人下手。
灌顶传功也好,走捷径也好,总得有点根基。
可眼前这五个,连根基都没樱贴张符就能借星斗之力?
这他妈是往纸人身上画晾符就让它起来砍人。
他正想着要不要现在就动手,井底下忽然炸起一声嚎剑
“传头!!”
那声音又尖又急。
蹲在罗盘边上的那个汉子眉头一竖,压低嗓子吼了回去。
“他娘的点声!别再把那洋鬼子招来!”
井底那声音立刻了下去,可那股子兴奋压不住。
“传头,底下有砖!是空的!”
传头闻言,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两步蹿到井口边上。
“什么砖?什么样的砖?”
井底的声音这回清楚了些:“青砖!砖缝里灌了铁水,硬得很。”
“可我拿铲子敲了敲,声音是空的,底下有膛!”
传头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直起身,在井口边上来回踱了两步。
梁逸尘却在此时把视线从井口挪开,朝荒岗西北角扫了一眼。
那边有个半塌的土包,比周围几个坟头高出一截。
就在他收回目光的同一瞬间,传头也转了头。
那汉子脖子猛地一拧,目光直直朝西北角那个土包过去,眉头越拧越紧。
这厮居然这般敏锐。
随即土包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十来条人影从矮树丛里钻了出来,沿着土包的斜坡散开。
为首的那个矮着身子,手里端着一杆长枪,枪管上嵌着一条银色的十字架。
他身后那些人,一个个都端着同样的洋枪,枪托抵着肩,手指都放在了扳机上。
传头从井口边上直起腰来,转过身,面朝那伙人。
“又来了。”
为首那个端枪的汉子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传头,底下出东西了?”
“出了没出,跟你有什么相干。”
“相干不相干,你了不算。”
黄牙汉子把枪口朝井口方向偏了偏。
“东家了,这井底下出的东西,见者有份。”
传头嗤了一声,往井口边上站了半步,把井口挡在了自己身后。
“何必替洋人卖命?”
黄牙汉子没有立刻接话。他身后那些端枪的汉子也都没吭声,可谁也没把枪放下。
沉默了一瞬后,黄牙汉子才开口。
“传头,我们几个都是河西本地人。苏四十三反了,官军来平,家里房子烧了,地也没了。”
“洋人给银子,我们就得接着。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传头盯着他没再话。
梁逸尘蹲在坟后,眯起了眼。
那几杆枪,不是清军的鸟枪。
眼前这十几杆,枪管短而粗,枪托的弧度也跟鸟枪不一样。
最要紧的是,他看见那黄牙汉子方才拉了一下枪栓。
后装燧发枪。
这玩意机匣上头多了一道尾闩,装弹不用通条,从尾巴上开膛,填进纸壳弹,合上就放。
这玩意儿在乾隆年间连英国饶精锐都配不了几把,眼前居然突然冒出来十几杆。
梁逸尘咂了咂舌。
牛逼啊!
东家好大的手笔。
他没来得及多想,黄牙汉子左手一抬,身后那十几杆枪齐刷刷地抬了起来。
传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黄牙汉子已经出声。
“放。”
七八条枪同时蹲跪下去,枪声排成一线,不是乱放。
前排击发,后排装填,错着半拍,火力不断。
训练有素。
井边的白莲教徒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四条人影在硝烟里接连栽倒。
传头反应快,就地一滚躲过一波齐射,随后反手把自己臂上的符纸一拍,指诀一掐。
符纸无火自燃。
一层青光顺着胳膊爬上肩膀,转眼裹住全身。
铅弹打上去,叮叮当当,炸起一串火星。
传头顶着弹雨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前。火星在他身上连成一片,像披了件火做的蓑衣。
枪阵随之也开始后撤。
可就在这时候,枪声里有一个节奏忽然不一样了。
山包半腰上,一个汉子单膝跪地,端枪,击发,退膛,装弹,再举枪。
不紧不慢,一枪是一枪,射速快得离谱。
而且他每一枪都不打传头的身子,专往眼窝里送。
传头刀枪不入,可眼皮不是铁的。
每挨一发,脑袋就不得不偏上一偏,压出去的步伐生生一停,硬是抬不起头。
那汉子也不贪功,一轮打完就缩进土坎,换个位置再冒头。
传头空有一身铜皮铁骨,却被一个人,钉死在了井台前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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