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西域进贡来的，装在一只铁匣子里。匣子外头裹着九层毡毯，毡毯上绣着镇符。”
“城主收了那东西，没敢打开，直接修了座塔把它压住，派亲兵日夜守着。”
“残卷上没写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只写了六个字。”
“见风长，见血开。”
梁逸尘的眉头动了一下。
“见风长，见血开。”
郭子仪点零头道：“那东西封在铁匣子里，匣子一开，见了风就长，越长越大，没有止境。”
“后面这句见血便开，最为可怖。”
“因为裂开之后里头是什么，残卷没写。”
他顿了顿。
“而且残卷最后还有一行字。字迹跟前面不一样，像是后来有人添上去的，开则……”
“‘千里赤地，人畜无存。’”
梁逸尘眉头紧蹙，将这八个字放在嘴里又嚼了一遍。
“跟旱魃一个路数？”
郭城隍摇了摇头，严肃的表情显示着这件事不容乐观。
“匣子一开，见风就长，长到多大，谁也不准。千里赤地，那还只是残卷上估的。”
“万一不止千里呢？”
茶室里静下来，炭炉上的铜壶终于呜呜地响了起来。
“白莲教要这东西，怕是不止拿它祸害甘州。洋人要这东西，八成当那是圣经里的什么圣物。”
郭城隍的声音低下去。
“真要让他们挖开了黑水城，谁先抢到那匣子，谁就先捅了马蜂窝。”
梁逸尘直起身子。
“他们挖到哪儿了？”
郭子仪拿出两个茶盏放在桌上，伸手去够炉子上的铜壶。
“还差着一截。黑水城埋得深，两拨人抢同一块地方，互相下黑手，进度慢得很。”
梁逸尘站起身。
““那就好办，在他们挖开之前……”
“先去会一会这位弥勒。”
郭子仪却伸手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喝了茶再走。”
梁逸尘皱眉：“你在城里等了我仨月，现在倒不着急了？”
郭子仪撇了撇嘴。
“郭某话还没完。”
梁逸尘嘴角一抽：“……你。”
郭子仪提起铜壶，给两只茶盏添上水，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郭某是城隍，阴司不管阳间之事。这些人阳寿未尽，生死簿上动不得，郭某拿他们，毫无办法。”
“可若是这些人身死……到了郭某手里，自有阴司的规矩收拾他们。”
梁逸尘的眉头瞬间拧紧了。
“我现在杀劫缠身，身上还中着毒。”
“即便那些都是恶人，可若是妄动杀孽，届时杀劫反复，再次牵动体内之毒……”
郭子仪闻言，脸色也变了一瞬。
他身为正神，自然知道杀劫之怖。那东西不是寻常因果，一旦缠上，越是动杀念，反噬越重。
一时间，堂堂汾阳王和一位真人，在茶屋里大眼瞪眼，谁也没了主意。
炭炉上的铜壶呜呜地响。
半晌，梁逸尘忽然开口：“城中的阳差，如今是什么成色？”
郭子仪一怔，随即苦笑。
“真人莫提。”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语气里满是一股子压了很久的闷气。
“这帮杀才……若不是他们对白莲教充耳不闻。能躲就躲，这伙妖人，怎能三年便做这么大。”
梁逸尘却笑了起来。
“若是这般性子……”
“我倒是有个法子了。”
郭子仪是官场里泡出来的人精，眼皮子一撩就明白了。
“真人这是要……借力？”
他抚掌笑了起来，越想越妙。
“那帮杀才，对妖人充耳不闻，是因为妖人碰不着他们的乌纱。真人若把这把火引到他们自家房檐底下……”
“啧。”
老将军一拍大腿，随即又自嘲地摇头。
“郭某生前跟人斗了一辈子心眼，如今当了千来年城隍，满脑子只剩生死簿和阴司法条。”
“这等阳间的腾挪手段，反倒先锈了。”
梁逸尘笑而不答，起身往外走，到门口丢下一句。
“入夜之后，差你的夜游神来给贫道引路……”
“我去会一会白莲教的星君们。”
郭子仪起身追了半步。
“哎！”
“喝了茶再走啊！”
梁逸尘摆摆手，人已经出了院子。
“回来喝。”
郭子仪回头看看桌上两盏还冒着热气的茶。
一口没动。
“嘁。”
“暴殄物。”
甘州的车马驿在西门内。驿丞验了他的度牒，收了房钱，又绕着驳转了两圈。
“客官这马……”
梁逸尘抬了抬眼皮。
“瘸的。”
“不加钱罢。”
驿丞悻悻地牵它去槽上。驳斜了那伙计一眼，自己去墙角卧下，一口草料没吃。
四只畜生不敢进驿，宿在城外的乱葬岗里，不亮自会跟上来。
梁逸尘进了房，把横刀搁在床头，和衣躺下。
经脉里的真炁沿着脉壁缓缓走了一圈。凉州那一战打乱的平衡在甘州这两已经补回来大半，食气的温热重新贴上了脉壁。
可那几处嵌着世界之树碎屑的地方还是老样子，稍稍逼紧一点就发涩。
他试了两遍，收了功，睁开眼看着房梁。
子时未到，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笃。笃。笃。笃。
四声。
不快不慢，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梁逸尘睁开眼。
人三，鬼四。半夜敲四下门的，不是人。
“奉城隍爷令。”
“为真人引路。”
梁逸尘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立着一个高瘦的身影，一身皂色，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地上也没有影子。
梁逸尘点零头，回屋取了横刀别在腰上，跟着夜游神出了车马驿。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几盏灯笼在巷口晃着昏黄的光。
夜游神走在前头，脚底沾地，拐过两条巷子便出了城西门。
城外官道上空荡荡的，月光铺了一地。夜游神沿着官道朝南拐，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头的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一片起伏的荒岗从路边朝南铺过去，岗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老树，树底下能看见几个黑黢黢的土丘。
城南汉墓群。
夜游神停了脚步，朝那片荒岗偏了偏头。
“真人，前头就是了。”
“那拨白莲教的人这几日一直在岗子深处转悠，的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看着。”
梁逸尘站在官道边上，灵觉铺了出去。荒岗深处的确有几道气息在动，五六个饶样子。
他收回灵觉，偏头看了夜游神一眼。
“尊神稍候。”
夜游神慌忙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真人折煞的了。”
他把灯笼一压，皂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溶进晾旁的阴影里。
驳也留在了原地，卧在官道边的老榆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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