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刚想追,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响从石室顶上压下,梁逸尘抬头一看,石室顶上那几根粗大的石梁正在缓缓往下沉,砖顶上裂开细密的纹路。
整面石顶正在朝下压。
枪队那七八个人也顾不得别的了,扔了灌沙的枪,跟着朝出口跑去。
可那三道残影太快了。
传头带着两个教徒窜出石室,身影消失在出口外的甬道里。
梁逸尘追到出口边上,刚抬脚要迈进去,甬道两壁里忽然传出一串机括的闷响。
紧接着,一扇厚重的石门从甬道顶上滑了下来,轰的一声砸进地面的凹槽里,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石门落到底的时候,震得整个石室都晃了一下,脚下的青砖又裂了几道缝。
黄牙汉子平石门上,拿短刀在门面上砸了两下,刀刃撞在石头上迸出火星,石门纹丝不动。
石室里炸了营。
有人抱着脑袋蹲在沙里嚎,有人拿刀柄疯了一样砸墙,有人干脆仰面躺平,望着下压的石顶发出漏风箱似的干嚎。
黄牙汉子一脚踹在抱头那位的屁股上。
“他娘的嚎个屁!”
“找路啊!!”
七众人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四散开,拍墙的拍墙,扒砖的扒砖,乱作一团。
梁逸尘却站在石门前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压顶的石梁,不知何时触发的,多半是脚下方才那声“咚”,那是古墓自带的机关。
可这门不一样,是那三个白莲教亲手关的。
先前连大门都找不到的一伙人,连张宝图都要从洋和尚手里抢……
下霖,倒像回了老家。
有点意思。
“掌柜的!”
绝望的声音又灌进耳朵。
“没路啊!!”
黄牙汉子抬头看了一眼。
石顶又低了一丈,阴影已经罩住了半间石室。他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忽然转身朝着梁逸尘躬身抱拳。
“这位好汉,您可有法子出去?”
“若是能救我等性命,银钱、人情,什么都好……”
梁逸尘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那扇石门。
……
甬道另一头,传头带着两个教徒跑出去十几步,才放慢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落到底的石门,喘了几口气,臂上的符光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方才那一下震开梁逸尘的手,显然也把他那张符箓的底子耗掉了大半。
旁边一个教徒凑上来,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传头,那道士……”
“惹不起。”
传头打断了他。
“那道士按我肩膀上的时候,我那张符再多待半息,符就废了。”
“快走,先寻到教主要的东西,从别的路撤出去。”
两个教徒应了一声,转身正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三人齐齐一僵,缓缓回头。
那扇本该纹丝不动的厚重石门,正在一寸一寸地上升。
石门之下,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那手掌托着万斤巨石,像托着一张饭桌。
三饶血当场凉了半截。
“跑!!”
梁逸尘单手托着石门,甚至还有闲心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还在往下沉的石顶。
“走。”
枪队如梦初醒。
汉子们连滚带爬,从他臂弯底下钻出门洞。掌柜的站在门边点人头,顺带把腿软的架出去,把吓瘫的拖出去。
有人爬到一半还呛出一口沙,咳得惊动地。
最后一个出去的是那好枪手。他钻过门洞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梁逸尘等人都过去了,自己才侧身走进甬道,手臂一松。
轰隆!
石门在身后狠狠砸落,整面甬道都跟着一颤,尘土扑簌簌落了众人一头。
石室里那阵磨盘似的机扩声,被彻底关在了门后。
甬道里一片死寂。
汉子们站在原地,谁也没敢先动。
黄牙张着嘴,又看看梁逸尘,喉咙里咕哝了一声,那句“好汉”在舌头上转了一圈,愣是没敢再叫出口。
半丈厚的石门,两人多高。
一只手托了起来。
这还他妈是人吗?
梁逸尘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谁派你们来的?”
黄牙汉子抱着胳膊靠上甬道壁,目光偏到一边。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东家的名字,不在买卖里头。”
梁逸尘闻言点零头。
“校”
他转身朝甬道深处走了两步。
“那你们在这等死吧。”
此话一出,身后顿时炸了锅。
“掌柜的!”
“了吧掌柜的!”
“命都要没了,还论什么行规啊!”
有人带着哭腔,有人去拽掌柜的袖子。掌柜的被七八双手围在中间,牙咬得咯咯作响,就是不肯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堆外头飘了过来。
“高慎思。”
那好枪手抱着他那杆废枪,眼睛看着地面。
“钦监监正,高慎思。”
“你他妈!…”
掌柜顿时的炸了毛,两步抢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拳头扬起。
“坏了规矩,往后这碗饭,你我兄弟还怎么吃?!”
枪手也没动,只是任由他揪着。
“先活着出去。”
“才能论其他。”
掌柜的拳头悬在半空,半晌过后,才狠狠把他搡开,扭头啐了一口。
梁逸尘眉头一挑,停下了脚步。
高慎思,葡萄牙裔,耶稣会士。
名气不如汤若望那么大,可在乾隆朝也待了不少年,参与过《乾隆内府舆图》的测绘。
那幅舆图前后测了将近十年,全国的山川河道,关隘城池,全画进去了。
梁逸尘咂巴了一下嘴。
一个耶稣会士,坐到了钦监监正的位置上,还主持过全国性的测绘工程。
朝廷里那些人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这位置管的是象历法,历法关乎农时,农时关乎国本。
让一个洋人管这个,跟把粮仓钥匙交给隔壁邻居有什么两样。
可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有一次闲着没事,拿《清实录》对着国外史料瞎看,发现欧洲各国正经八百设立测绘机构,差不多就是眼下这个年月。
这帮洋人一边在东方画地图,一边在西方立衙门,忙得不亦乐乎。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他那时候没往下想。
可现在听见“高慎思”三个字时,那根线忽然就搭上了。
高慎思一个钦监监正,要黑水城底下那铁匣子做什么?
梁逸尘偏过头,看了一眼黄牙汉子。
“高慎思让你们挖的,是井底下那口铁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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