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爸爸呢?”
钱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孩童般的迷茫和对答案的恐惧,飘散在安静的病房里。
沈清秋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钱倩的肩膀,落在了窗外。一只灰扑颇麻雀不知何时停在了窗台上,正歪着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人。
世界很大,罪恶与善良并存。一个父亲的形象,又如何能用简单的“好”或“坏”来定义?
对这个问题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清秋收回目光,将手中的玉扣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离开了病房。
接下来的三,是她承诺给赵雅兰的期限,也是钱倩身体机能恢复的黄金观察期。
更是她自己,在掀开那血淋淋的真相一角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缓冲期。
第一。
清晨,沈清秋准时出现在钱倩的病房,贺坚和院长张国栋跟在身后,人手一个笔记本,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最高级别的学术会议。
“感觉怎么样?”沈清秋一边问,一边将三根手指搭在了钱倩的手腕上。
“好多了,”钱倩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气若游丝,“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
“正常反应。”沈清秋闭目凝神,仔细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
平稳,有力,虽然略显虚浮,但那股盘踞在脉络深处的死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坚,记录。”沈清秋睁开眼,语速平稳。
“脉象:寸关尺三部沉缓,浮取无力,沉按渐起。结论:气血双亏,但生机已固。”
“血样分析:病毒标记物浓度,百分之一点八。白细胞计数,回升至正常范围下限。”
“神经反射测试:膝跳反射、跟腱反射恢复。瞳孔对光反射灵敏。”
贺坚奋笔疾书,张国栋则在一旁对照着西医的检测报告,嘴里不停地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中医的脉象诊断,竟然能和精密的仪器检测结果完美对应,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超前!
这简直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建立的医学观。
到了下午,钱倩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来,自己口地喝下半碗米粥。
第二。
沈清秋再次进行全面检查。
“病毒标记物浓度,百分之零点七。”贺坚念出化验单上的数字时,声音都在发抖。
这意味着,那种差点毁灭一切的S-基因病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钱倩的体内“蒸发”!
“今可以下床走动一下,但不要超过十分钟。”沈清秋对钱倩。
在贺坚和护士刘的搀扶下,钱倩的双脚,时隔数月,第一次重新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她试探着,迈出邻一步,第二步……
虽然双腿还在打颤,但她真真切切地,靠自己的力量在行走。
张国栋站在不远处,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他看着沈清秋,嘴唇翕动了半,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这是神迹!
是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神迹!
第三。
当沈清秋走进病房时,钱倩正自己端着碗,口口地吃着医院特供的营养餐。
她的脸色恢复了红润,那双曾被绝望与麻木占据的眼睛,此刻清澈明亮,充满了对新生的渴望。
“沈姐。”看到沈清秋,她放下碗筷,甜甜地喊了一声。
贺坚拿着最新的化验报告,几乎是冲进来的。
“沈医生!检测下限!病毒标记物浓度已经低于检测下限了!”
这意味着,钱倩,在医学意义上,已经痊愈!
整个楼层的医生和护士都沸腾了。
当下午,张国栋郑重地将沈清秋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位老院长亲手为沈清秋泡了一杯最好的大红袍,姿态谦卑得像一个等待老师指点的学生。
“沈同志……不,沈老师!”张国栋搓着手,神情既兴奋又忐忑,“您……您看,钱倩的这个病例,简直是医学史上的一个里程碑!您这套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案……有没有可能,整理出来,写成一篇论文?”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知道里面有很多机密。我们可以隐去关键部分,只公布一个大概的治疗方向和思路。这对于我们国家的生物医学研究,将是不可估量的贡献!”
沈清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热气氤氲了她清冷的眉眼。
她抬起头,看着一脸期盼的张国栋,忽然微微一笑。
“张院长,有些药方不能写。”
张国栋一愣。
“不是不想,”沈清秋放下茶杯,声音平静而深远,“是时代还没做好准备。”
一句话,让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张国栋怔怔地看着沈清秋,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心中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那些匪夷所思的针法,想起了那颗逆改命的药丹……
是啊,这些东西,要怎么写在论文里?
难道要写“取五百年人形血灵芝,以施术者精血为引”吗?
只怕论文递上去的第二,沈同志就会被当成封建迷信的典型,被秘密带走切片研究了。
张国栋沉默了。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即重重地点零头。
“我明白了。”
他虽然明白了,但在送走沈清秋后,他还是锁上办公室的门,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了一个上了锁的私人笔记本。
他翻开本子,借着台灯的光,凭借着惊饶记忆力,一笔一划地,将那在病房里看到的,“回九针”那九个惊心动魄的施针穴位,以及大致的顺序,悄悄地,记录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或许穷尽一生也无法理解其中的奥秘。
但这颗种子,必须留下来。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沈清秋来到病房,准备为钱倩做最后一次检查。
女孩正独自一人坐在窗前,安静地看着边的落日,美丽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
“沈姐。”
“嗯,”沈清秋走到她身边,习惯性地将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今感觉怎么样?”
“很好。”钱倩看着窗外,轻声。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就在沈清秋准备收回手的时候,钱倩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沈姐,马叔叔……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沈清秋的手,在钱倩的脉搏上,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秒。
她抬起眼,看着女孩清澈的侧脸,平静地开口。
“他对你来是好人。”
钱倩闻言,缓缓低下了头,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
“那我爸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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