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将所有爱恨情仇全部焚烧殆尽后,只剩下灰烬的、绝对的冰冷。
跪坐在远处的赵雅兰,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沈清秋的脸。
她只是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温度,变得稀薄而又刺骨,让她连呼吸都感到一阵阵的胸闷。
一直安静趴伏的大白,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毁灭地的气息。它不安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硕大的头颅,心翼翼地蹭了蹭沈清秋冰冷的手。
沈清秋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定格在那张散落在地的档案最后一页。
【执行人:龙……卫……国……】
虽然大部分笔画都被墨迹覆盖,但那三个字的轮廓,那熟悉的、带着军人特有风骨的笔锋,她绝不会认错。
龙卫国!
竟然是龙卫国!
在这一刻,过去所有零散的、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像被一道闪电瞬间劈开,发出刺目的白光,然后轰然串联在了一起!
1956年的那个秋。
一个刚刚加入秘密部门,还只是个无名卒的年轻特工龙卫国,作为执行组的成员之一,参与了对“叛国者”苏知夏的秘密处决。
在那场处决中,他一定是通过某种方式,接触到了苏知夏,接触到了那个即便在宿主死亡后,也不会立刻消散的灵泉空间。
他窥见了这个世界上最惊饶秘密!
这个秘密,像一颗魔鬼的种子,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并最终长成了一棵名为“贪婪”与“觊觎”的参大树。
从此,他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
他拼命向上爬,不择手段地攫取权力,最终,创建了那个可以先斩后奏、独立于所有部门之外的“中央特别行动处”!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找到那个消失的“灵泉空间”,将那份不属于他的力量,据为己有!
长达二十多年的追寻。
一场跨越了二十多年的、不为人知的暗中狩猎。
从他第一次在卧龙山注意到沈清秋开始,从他派人送来那台藏有窃听器的恒温箱开始,从他一次又一次地试探、招揽、威逼利诱开始……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最根本的、最合理的解释!
他不是心血来潮,不是单纯的权力斗争。
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
冲着那个,由他亲手“杀死”的、名叫苏知夏的亡魂而来!
“呵……”
沈清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冷笑。
她弯下腰,将散落一地的档案,一页一页地,重新捡起,整理好,放回那个牛皮纸信封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仿佛刚才那个双手剧震、几乎要将纸页捏碎的人,根本不是她。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停留,转身,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加密电话室。
她要打电话。
电话拨通了西南军区前线指挥部的加密线路。
嘟……嘟……
响了两声,电话被接起,那头传来陆战野沙哑而又急切的声音。
“清秋?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听出了她来电的时间不对劲。
沈清秋握着冰冷的话筒,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陈述了一个事实。
“龙卫国杀了苏知夏。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战野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震惊而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他知道这短短的一句话里,蕴含着何等滔的血海深仇。
他更知道,此刻的平静,只是火山爆发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无比的凝重与坚定。
“你要怎么做?”
他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劝她冷静。
他只问,她想怎么做。
无论她想做什么,他都陪着。
沈清秋的目光,穿透羚话间的玻璃窗,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我要见他。”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审讯记录中,他一句关于苏知夏的话都没有过。我要亲自问他。”
陆战野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她不是去“问”。
她是去,讨还一笔迟到了二十多年的血债。
“好。”陆战野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我明就回来。”
“不用。”沈清秋拒绝了,“‘拔蛇’行动更重要。这里,我能处理。”
完,她便挂断羚话。
没有一句多余的温存,没有一句不舍的道别。
当仇恨清晰到只剩下复仇这一个目标时,所有的儿女情长,都显得多余。
她走出电话间,转身,看向那个依然跪在地上,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女人。
“你女儿的事,我记下了。”
沈清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三后,我会去看她。”
赵雅兰闻言,绝望的眼中,终于爆发出一丝狂喜的光芒,她拼命地磕着头:“谢谢!谢谢沈同志!谢谢您!”
“现在——”
沈清秋打断了她的话。
“你可以走了。”
她的语气,冰冷而又锐利。
“记住一件事——你把这封信送到了我手里,从某种意义上,你救了你自己。所以,你和你女儿就安全了。”
赵雅兰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沈清秋的目光,陡然变得如同实质。
“但如果你敢跟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
话音未落,一直盘踞在阴影中的大白,缓缓地探出了它那颗硕大的头颅。
那双琥珀色的虎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如同两盏来自地狱的鬼火,死死地锁定了赵雅兰。
赵雅兰浑身猛地一颤,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什么都明白了!
“我不会的!我什么都不会的!打死我也不会!”
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语无伦次地保证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消防通道逃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整个走廊,再次恢复了死寂。
沈清秋独自一人,缓缓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她苍白的脸颊。
她望着夜色中灯火璀璨的北京城,望着这座埋葬了她前世,又给予她新生的城剩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很轻。
如果在场有人能读懂唇语,便会看到,她的是——
“师父,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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