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叶校长，最高配那款，标准出货周期四十五。”
叶鸣没吭声。
“但是——”对面的语气变了，“我手上有一批刚下线的尾货，给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员工休息舱的。同款同配，八十六台。原价三千二一台。”
“多少台？”
“八十六。加急包装走高铁货运专线，最快三到。不过叶校长，加急费不便宜——”
“报总价。”
“连运费、安装指导费一起算……三倍溢价，五千一台。八十台就是四十万。运费六万出头。打包价，四十九万。”
叶鸣在便签纸上写了个数字。
49万。
从五千多万教育基金里掏49万？
“陈总，今晚打款，明早发货。能不能做到？”
“今晚打款？”电话那头的声音高了半截。“叶校长，我干这行八年，头一回碰到这么痛快的甲方。能！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合同发邮箱。十分钟内确认。”
挂羚话。
宋茵还站在门口。
“听到了？”
宋茵点头。
“走公户，让老吴今晚把款打出去。备注写学生宿舍应急采购——环保静音休息舱，发票合同物流单据全套留齐。”
“明白。”
宋茵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马建设从中午到现在一直在打电话找二手钢架床，嗓子都劈了。要不要告诉他？”
“先别。让他歇一晚。”
“为什么？”
“他那个性子，知道了今晚就睡不着。”
——
八月十一号。物流信息更新：货物已装车，预计十三号凌晨到达本市货运站。
叶鸣安排人把行政楼一层的两间大阶梯教室清空。桌椅全部搬走，地面做了两遍清洁，窗户擦干净，旧挂图全撤。
马建设路过，脑袋探进来。
“这两间教室腾出来干嘛？”
“放东西。”
“什么东西？”
“明你就知道了。”
马建设抓了抓头皮，没再问。
跟叶鸣搭档这半年，他学会一件事——这位校长“明就知道了”，那就是真的明就知道。
八月十三号，凌晨五点零八分。
手机响了。
物流公司的人：“叶校长！货到了！八辆十二米重卡，现在停货运站。开到你们学校大概四十分钟。”
“开过来，校门口有人接。”
叶鸣穿鞋，拨了马建设的电话。
那边还在打呼噜。
“老马，起来。校门口等着。”
“啊？什么事？还没亮——”
“来了你就知道。穿快点。”
——
五点五十。
蒙蒙亮。路灯还没熄。
马建设穿着背心和拖鞋赶到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柴油发动机的闷响。
一辆。两辆。三辆。
八辆十二米长的重型卡车，排成一条线，从主干道拐进学校门前的路。
车身上贴着物流标签：发货地——浙江义乌。
马建设的拖鞋差点甩飞。
“叶校！这是什么！”
叶鸣站在校门口，端着杯刚泡的茶。
“你不是缺八十张床？”
第一辆卡车停稳。司机跳下来，打开后车厢的液压升降板。
厢门拉开。
马建设的嘴合不上了。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不是高低床，不是钢架床。
是一台一立封装的金属舱体。
流线型外壳，银灰色哑光漆面。每台侧面都贴着铭牌——
“AIRpod-pRo mAx 环保静音太空舱 \/ 全封闭隔音 \/ 独立新风循环 \/ 护眼灯带 \/ USb充电口 \/ 一键遮光帘”
马建设绕着第一台舱体转了两圈。
伸手摸了一下外壳。凉的，滑的。
“这一台多少钱？”
“五千。”
“八十台——四十万？”
“加运费四十九万。”
马建设的手缩回去，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
先是不敢信。
然后是发懵。
最后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在工地干了二十年，第一次见有人给学生宿舍花这种心思。
“陈德发花了几百万包产能，就为了逼我们用工地床……”
“结果我们花四十九万，直接把他的封锁跳过去了。”叶鸣替他把话完。
马建设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叶校。你是不是前晚上就想好了？”
叶鸣没回答。
“别站着了，指挥卸货。”
八辆重卡，八十台太空舱。卸了两个时。
两间大阶梯教室被改造成超大型宿舍。每台舱体之间留半米通道。舱门朝内侧开，拉上之后，外面的声音切断了九成。新风系统在头顶送风，三层过滤。护眼灯带三档色温可调。
马建设脱了拖鞋，钻进一台里面试了试。
拉上舱门。
外面重卡还在轰鸣，工人在喊号子。
舱里什么声音都没樱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在里面躺了十秒钟。
爬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叶校……”
“怎么了？”
“我在工地睡过木板、铁架子、水泥地。从来没有人给干活的人弄过这种东西。”他蹲在太空舱旁边，用手背使劲抹了一把脸。“你给学生用这个……”
他不下去了。
叶鸣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别蹲着。去量一下尺寸，每间教室看看能不能再多排两台，走道别太窄。”
马建设站起来，吸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卷尺。
“好。”
——
消息比叶鸣预想的传得更快。
上午十点，就有人站在校门外往里张望了——卸货的工人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
下午两点。
陈德发安排在学校附近蹲点的人拍了几张照片，发回了光明中学。
银灰色舱体在教室里排成两排。护眼灯带亮着柔和的暖黄光。新风系统出风口的蓝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照片到了光明中学董事会群里。
没人话。
安静了整整二十分钟。
副董事长打了两行字，删了。又打了三个字——
“这多少钱？”
没人回。
因为没人答得上来。
他们花了几百万包产能，想让青山中学开学丢人。
结果人家跨省买了太空舱。
宋茵傍晚来汇报的时候，拿着手机。
“叶校，有个搬运工把太空舱的照片发到短视频平台了。播放量三千多，还在涨。要不要联系删掉？”
叶鸣看了一眼。
“别删。”
“不删？”
“别人替我们做免费宣传，为什么要删？”
宋茵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叶鸣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楼下那排银灰色的太空舱，嘴角动了一下。
陈德发在校长群里发的那个表情包——“步子迈太大，心开学让学生睡走廊”。
现在，走廊都不够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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