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设冲进来的时候，满头的汗，衬衫后背湿了一整片。
手里攥着一卷图纸，袖子上蹭了灰，鞋底还粘着工地的黄泥。
“叶校，出大事了。”
叶鸣抬头。“坐下。”
“坐不住。”马建设把图纸摔在桌上，指着宿舍区的平面图。“教室那边我想办法了。三间功能室临时改教室，桌椅从库房调，勉强能腾出来。”
他一口气没喘匀。
“但是宿舍——缺八十个床位。”
叶鸣拧了下眉。“之前不是订好了？三家厂，合同都签了。”
“毁约了。”
马建设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三条短信，直接怼到叶鸣面前。
恒达家具：“因环保部门突击检查，生产线暂停整改，无法按期交付。违约金已汇入贵校账户。”
宝利木业：“接上级通知，全面配合环保核查，所有订单延期。”
中原家具厂：“同上。”
三条短信。同一。同一个理由。连“配合环保核查”这六个字都没改。
违约金照赔不误。
叶鸣拿过手机看了两遍，放回桌上。
“三家一起毁约，赔钱也要毁。”
马建设重重点头。“我打电话问了，恒达那边的销售经理跟我关系还行，支支吾吾就了一句——周哥，别问了，我们也是被逼的。上头打了招呼，青山中学的单子碰不得。”
叶鸣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宋茵。”
门外的宋茵探进头。“在。”
“查这三家厂子最近半年有没有跟光明系做过生意。重点查陈德发名下的关联企业，还有他老婆那家教育投资公司。”
“明白。”宋茵转身就走。
马建设在原地搓手，来回踱了两步。
“叶校，就算毁约有内情，眼下的问题是——二十了。定制高低床生产周期最少一个月，今下单都赶不上开学。八十个学生没地方睡，怎么办？”
叶鸣没吭声。
马建设咬了咬牙，往前凑了半步。
“我有个主意，不一定好。城北那个工地上月收了工，工棚里拆下来的钢架床，二手的，一张八十块。库房还有一百多张。要不——先拉过来凑合，等后面再慢慢换？”
“工地床。”
“就应个急嘛——”
“老马。”叶鸣打断他。“那四百个新生里，有四十七个拿的全额助学金。家里什么条件你比我清楚。有的之前睡地铺，有的挤在出租屋折叠床上。”
马建设不出声了。
“他们到了青山中学。他们看见老生住着太空舱宿舍，自己睡工地拆下来的钢架床。你觉得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马建设的嘴动了动，没接上话。
叶鸣拿起桌上那卷宿舍图纸，对折了一下，直接丢进旁边的废纸篓。
“那跟让他们趴在地上读书有什么区别？”
办公室安静了。
走廊里有人路过的脚步声，远远的。
这时候宋茵回来了。她手里拿着手机，表情不太好。
“查到了。”
她把屏幕转给叶鸣看。
“这三家厂的产能，从下个月开始，全部被一家叫锦辉教育采购的公司包了。半年的长约，溢价百分之四十。合同是三前签的。”
马建设的脸垮了。“溢价四成包圆半年产能？这是拿钱砸啊！”
宋茵又往下翻了两页。“锦辉教育采购的法人，是陈德发老婆的表妹。本市做学校家具的就这几家供应商，全被他圈走了。”
马建设的拳头攥紧了。“他娘的——”
叶鸣没话。他拿起手机，打开校长工作群。
群里最新的消息，是陈德发十五分钟前发的。
一个表情包。一只卡通猫趴在地上，配文——“步子迈太大，心开学让学生睡走廊。”
底下跟了三个笑哭的表情。
没有@任何人。
但群里每个校长都明白是谁的。
马建设凑过来看了一眼，脸涨得紫红。“这老狗——他花几百万包产能就为了恶心我们？”
“不是恶心。”叶鸣把手机扣回桌上。“是掐脖子。他不在乎那几百万。他要的是开学那，四百个新生和他们的家长走进青山中学，发现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樱”
马建设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那……那怎么办？本市的供应商全被堵死了。找外地的，时间来不来得及？”
叶鸣靠回椅背。
他闭了一下眼。
二十。
教室能凑合。食堂能撑住。但八十个床位的窟窿，堵不上。
新生第一踏进校门看到的住宿条件，直接决定了他们对学校的第一印象。打地铺？工地床？
那就是告诉这帮孩子——你来错霖方。
不校
叶鸣睁开眼。
“老马，你的对。本市被封死了。那就不在本市找。”
马建设一愣。“外地？”
“陈德发包得了本市的家具厂，他包得了全国？”
叶鸣拿起笔，在桌上的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全封闭、隔音、新风系统、护眼灯带。”
马建设看着那行字，脑子没转过弯来。“这是……什么床的规格？”
叶鸣把便签纸推过去。
“不是床。比床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东侧工地。推土机在翻土，挖掘机的臂膀一起一落。再远一些，是那栋正在打桩的新教学楼。
他转过身，看着马建设和宋茵。
“陈德发拿钱恶心我，堵我的供应商，想让我开学那丢脸。校”
他的声音不大，但马建设和宋茵同时绷直了身子。
“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预算无上限。”
马建设咽了口唾沫。“叶校，你打算——”
“你今晚把那三家厂子的毁约证据和违约金收据整理好，存档。以后用得上。”
“好。”
“然后等我的通知。明一早，我给你一个方案。”
马建设拿着图纸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看见叶鸣已经坐回桌前，翻开了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名字地往下划。
宋茵没走。
“叶校，账上的教育基金还——”
“五千多万。”叶鸣头也没抬。“够。”
“那陈德发那个表情包……要不要在群里回一句？”
叶鸣划着通讯录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回。”
他把手机放下，在日历八月十号那一格里，重重画了一个圈。
“等东西越学校大门口那，让人拍张照片。”
“发在哪儿？”
叶鸣没回答。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备注只有三个字——“义乌·陈”。
按下拨号键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色。
八月的傍晚，热气没退干净。操场上的水泥地蒸着白汽，工地的噪音隔着玻璃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二十。
四百个新面孔要走进这个校门。
每一张床，每一顿饭，每一间教室。
一个都不能出差错。
电话拨通了。
对面响了两声，接了。
“喂？哪位？”
叶鸣开口：“陈总，青山中学，叶鸣。上次你来本市做青旅考察，跟我们马主任聊过的——我有个急单，想问你一件事。”
“叶校长？哎我有印象！什么急单？”
“你们厂做的那个环保静音太空舱，最高配的那款——”
叶鸣顿了一下。
“加急的话，最快几能出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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