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下午，两点差十分。
学校多功能厅里已经坐了一百二十多个人。
家委会代表占了大半，零零散散分坐在折叠椅上。后排还站着七八个没抢到座位的家长，踮着脚往前看。
右侧第二排，区督导科派了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来，手里拿着笔记本，面无表情。
叶鸣坐在角落。
他今没有坐主位，没有开场发言。整个明会只有一个主讲人。
老吴。
两点整，老吴从侧门走到讲台前面。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夹子太厚，他两只手抱着才能稳住。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老吴的腿抖了一下。
他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翻开第一页，抬头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又赶紧低下去。
“各位……各位家长好。”
声音有点哑，带着明显的颤。
后排有个家长声嘟囔了一句：“这谁啊？怎么不是叶校长讲？”
老吴听见了，耳根子红了一截，但他翻到邻二页，声音稍微稳了一点。
“我叫吴建民，是青山中学的会计。今这个会，叶校长让我来，把学校的账给大家过一遍。”
他指了指身后投影幕上的表格。
“这是学校教育发展基金的收支汇总表，从今年一月基金设立到现在，每一笔钱的来源和去向。”
投影上的表格密密麻麻，分成了收入和支出两大粒收入一栏标注了“基金拨入”“学费收入”“竞赛奖金”等分类，支出一栏细到每一笔采购的品名、数量、金额和供应商。
老吴的手指点在表格第一行上，开始念。
“一月份，基金拨入教育资金……用于教学楼维修，支出四十七万三千八百元。施工方是本区中兴建筑公司，合同编号在备注栏。发票原件在这个文件夹里，第三页到第五页。”
他翻了一页。
“二月份，拨入资金用于食堂设备更换和宿舍热水系统改造，支出二十三万六千元。采购清单在文件夹第六页，三家比价单都在。”
他一个月一个月地念。
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两次念到数字的时候嘴瓢了，自己更正了一遍。投影翻页的时候按错了键，倒退了两屏，后排有家长笑了一声。
老吴的脸烧得通红，但他没停。
他把每一笔支出掰开了、揉碎了，摊在所有人面前。
实验室建设四百五十五万，每一台设备的品牌、型号、中标价都列在表里。助学金发放四十一万七千元，覆盖三百四十七名学生，资助标准和审批流程附在后面。高考保障基金二十万，明细上写着酒店预订、大巴包车、营养餐采购，连那70间酒店房间的协议价130元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整整讲了四十分钟。
讲到后面嗓子都干了，宋茵递了杯水上去，他喝了两口，擦了擦嘴继续。
台下的气氛，从一开始的嘈杂和看热闹，慢慢变了。
没人笑了。
也没有人交头接耳了。
最后一页是基金余额和专户审计状态。老吴念完最后一个数字，合上文件迹
“以上就是……就是全部内容。如果有家长想看原件，文件夹放在讲台上，可以翻。”
他站在那里，两手无处安放，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搓着裤缝。
台下安静了好几秒。
赵建国从第三排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大。
“我问一个事。”
老吴抬头看他。
“我儿子赵阳，搞体育单招的那个。他受伤以后学校给他掏的治疗费，还有后来竞赛得奖的奖金，都是走的这个账？”
老吴翻开文件夹，找了十几秒，翻到一页，转过来给赵建国看。
“赵阳同学，医疗费用支出三千二百元，从高考保障基金列支，这里有审批单和医院收据。竞赛奖金四千七百元，从竞赛专项里出的，发放记录在这一页。”
赵建国看了两眼那些盖着红戳的收据，点零头。
他转过身，面朝后面的一百多个家长。
“我不知道是谁在外面传青山中学乱花钱、搞圈钱。我就一件事。我儿子在这个学校受的伤，学校掏钱给治的。我儿子拿的奖金，一分不少打到卡上。”
他的声音越越响。
“我赵建国以前也在群里过学校的不是，那是我不了解情况，我认。但谁要是拿这些屁话来糟蹋这个学校，我第一个不答应！”
后排有几个家长开始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秒，然后越来越密。
老吴站在讲台后面，两只手攥着文件夹的边角，耳朵红透了，但脊背直了。
明会结束后，家长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有几个围着老吴问东问西，老吴被问得手忙脚乱，翻文件夹的速度明显跟不上嘴的速度，但每一个数字他都答得准。
叶鸣始终没有发言，坐在角落看完了全程。
宋茵凑过来，低声了一句。“督导科那个伙子走之前跟我了句话。”
“什么了？”
“他，回去会如实汇报。然后加了一句——这学校的账，比我见过的大多数老牌学校都清楚。”
叶鸣没什么反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
王德明的消息。
“明会的事我听了。举报那边，初步核实没有发现问题，不影响初审流程。材料抓紧交。”
叶鸣回了三个字：明到。
他收起手机，走过图书馆门前的校训石。
“有教无类，各尽其才”八个字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
匿名举报，第一轮扑了个空。
叶鸣的脚步没停。他掏出手机，拨了马建设的号码。
“建设，审批没受影响，正常推。招标预案做好了吗？”
马建设的声音透着兴奋。“做好了！三家设计院的报价也回来了，最快的那家下周就能出施工图——”
“好。还有一件事。”叶鸣的语气沉了一点。“王德明刚发了消息，初审结果可能三内就出。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审批可能会通过。”
叶鸣顿了一下。
“但后面大概率会附条件。”
马建设没话。
叶鸣把手机换了只手，目光投向东侧那片空地上疯长的杂草。
条件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能用钱砸平的路，从来不是最难走的。
最难的，是那些钱砸不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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