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孟科长的声音不紧不慢。
“叶校长，我直了。这封举报信的内容涉及贵校教育资金来源不明、扩建项目存在利益输送嫌疑。按照程序，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叶鸣把车靠边停稳，摁了免提。
宋茵在副驾上愣住了，嘴唇张了张，一个字没蹦出来。
“孟科长，举报信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上午。”
今上午。
听证会九点开始，十点半散的。这封举报信精准地卡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掐着表一样。
叶鸣没有问是谁举报的——匿名举报本来就查不着人，问了也白问。
“孟科长，需要我们做什么？”
“配合调查。你们学校教育发展基金的备案材料、近一年的收支流水、以及扩建项目的资金预算，整理一份交过来。”
“校三内够吗？”
“越快越好。”孟科长停了一下。“叶校长，我也跟你交个底。这件事牵扯到预留地的审批，王局那边已经知道了。在举报没查清之前，土地初审的结果可能要……缓一缓。”
叶鸣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收紧了一下。
缓一缓。
七月中旬是施工死线，审批每拖一，九月开学就多悬一分。
“我明白了。材料明就送。”
“好。”孟科长挂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宋茵憋不住了。“叶校，这肯定是陈德发干的！听证会上他那句资金来源不明就是伏笔，回去就把举报信递了！”
叶鸣没接这话。
“你有证据吗？”
宋茵噎了一下。“没有，但谁都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没用。”叶鸣把车重新挂上挡。“别把精力浪费在猜对手身上。回去，第一件事，让老吴把教育基金的全部备案文件翻出来。收支流水，每一笔都要有合同、发票和审批单。第二件事，扩建项目的预算明细，马建设那边已经有了，让他加一份资金来源明。”
“叶校，这些材料整理出来少也得两——”
“一。”
宋茵咽了口口水，点头。
车子驶回学校的路上，叶鸣的手机又震了两下。
第一条是马建设的消息。“叶校，家长群里有人在传，咱们扩招是为了圈钱。”
第二条是沈秋转发的截图。有个没备注名字的家长在群里发了一段话，大意是：青山中学一年之内搞这么多工程，钱从哪来的？是不是提前收了家长的钱，等扩招了再割一波韭菜？
叶鸣看完截图，把手机递给宋茵。
宋茵看了两眼，脸都气红了。“这什么人？割韭菜？我们哪笔钱不是走的公账！”
“别急着澄清。”
“不澄清，越传越离谱！”
“越急着澄清，越像心虚。”叶鸣把车停进校门口的车位，拔了钥匙。“传言的核心是什么？是钱的问题。那就把钱摆出来。”
“怎么摆？”
“开一场财务透明明会。家委会代表、教师代表、教育局工作人员，都请来。上面坐的不是我，是老吴。让他把账目一笔一笔念给所有人听。”
宋茵愣了一下。“老吴？他上台话能行吗？他连开会发言都紧张……”
“不需要他能会道，需要他能把数字念清楚。越紧张越真实，越真实越可信。”
叶鸣推开车门下车，宋茵赶紧跟上。
进了行政楼，叶鸣直奔会计室。
老吴正坐在一堆账本后面用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看见叶鸣进来，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叶、叶校长——”
“老吴，坐下。”叶鸣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教育基金的备案材料在哪？”
“在柜子里锁着，每个月更新一次。”
“从系统激活——”叶鸣心里停了一下，换了个法。“从基金设立到现在的每一笔收支，你能不能全部拉出来？”
老吴推了推眼镜。“能。流水、合同、发票都对得上，我每个月都核过。”
“好。明下班之前，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报告。收入多少，支出多少，余额多少，每一笔钱花在了什么地方。”
老吴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停住了。“叶校，出什么事了？”
“有人举报咱们资金来源不明。”
老吴的脸白了一下。
叶鸣看着他。“你怕什么？”
老吴咽了口口水。“我不怕，就是……这账我从你来的第一就开始做，每一分钱的去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这种事一旦查起来，外面传的那些话……”
“外面传什么不重要。”叶鸣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管把账做清楚。后有一场明会，你上台，把这些数字念给家长和教育局的人听。”
老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我上台？”
“你是会计，账是你做的，当然你上台。”
“可我……我在台上话结巴……”
“结巴也没关系。”叶鸣走到门口，回了一句。“越干净，越不怕看。”
他出了会计室，在走廊里给马建设拨了个电话。
“建设，家长群的事你别管，我来处理。你就干一件事，把施工招标的预案做好。审批的事我扛着，你保证审批一过，第二就能挂网。”
马建设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叶校，明会的事我听了。咱这账摊开了没问题，但万一被同行看到了细节，拿去做文章呢？比如咱们在设备采购上的价格，如果被人故意拿来跟市场价比——”
“比就比。”叶鸣的语气很干脆。“咱们买的每台设备都是招标采购，比市场价还低三个点。他想比，我求之不得。”
马建设不话了。
叶鸣挂羚话，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校园东侧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围墙外面，光明中学的教学楼顶露出一截灰色的轮廓。
他掏出手机，给宋茵发了一条消息。
“明会定在后下午两点。家委会群里发通知，自愿参加，不强制。另外，给区督导科的孟科长也发一份邀请，就我们主动公开财务情况，欢迎现场旁听。”
宋茵秒回了一个字。“好。”
隔了十秒，又追了一条。“叶校，教育局的人如果不来呢？”
叶鸣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他不来才亏。来了，看到的是一所账目比谁都清楚的学校。不来，以后查出问题算他失职。”
窗外的蝉叫得嗡嗡响，七月的太阳把操场晒得冒热气。
叶鸣收起手机，往会计室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老吴已经打开了铁皮柜子，一摞一摞的账本往桌上搬。
后，这些数字会摆在一百多个家长和教育局的人面前。
那些传言，撑不过两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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