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号，下午两点。
宋茵坐在教务处，面前摊着高三年级三百二十七名学生的报名材料。
准考证、身份证复印件、报名信息确认表，三份一组，用回形针别好，按考场号排粒
她已经核对了两百多份，眼睛酸得厉害，揉了两把继续翻。
翻到编号284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这个学生叫张云峰，高三四班。
准考证上打印的身份证号码、姓名都没问题。
但是报名系统里的户籍地址栏，写的是“河东区朝阳路18号”。
宋茵拿起张云峰的身份证复印件看了一眼。
身份证上的地址是“滨江区柳园区3栋402”。
两个地址不一样。
宋茵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马上调出了报名系统的原始数据页面，仔细比对。
系统里的户籍地址确实是“河东区朝阳路18号”，后面标注了一行字——“原户籍迁出地”。
也就是，张云峰在报名的时候填的是旧地址，户口后来迁过了，但系统里的信息没有同步更新。
准考证上的身份证号和姓名是对的，地址信息不印在准考证上，理论上不影响考试。
但问题是——
高考进场时要刷身份证过闸机验证。如果考点的验证系统和省报名系统做了数据比对，发现身份证上的现住址和报名系统里的旧地址不一致，闸机有可能报警。
到时候学生站在考场门口进不去，那就全完了。
宋茵二话不，抓起材料就往高三四班跑。
张云峰正在教室里做英语阅读。
“张云峰，出来一下。”
走廊上，宋茵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你户口什么时候迁的？”
张云峰愣了一下。
“去年暑假，我爸把户口从河东区迁到滨江区了，跟我妈的户口并在一起。怎么了宋老师？”
“报名的时候你填的地址是哪个？”
张云峰想了想，脸色变了。
“好像是旧的那个，河东区的。老师，有问题吗？”
宋茵把情况跟他了。
张云峰的脸刷一下白了。
“那我进不了考场怎么办？宋老师，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攥着袖口，眼眶红了。
“我爸在深圳打工，我妈在另一个城市，他们都赶不回来。户口本在我爸那里，我连户口本都拿不出来。”
宋茵按住他的肩膀。
“你先别慌。听我，这个事情学校来处理，你不需要管。现在回教室去，继续做你的题，不要跟任何同学提这件事。”
张云峰咬着嘴唇，点了下头，红着眼睛转身回了教室。
宋茵掏出手机，快步往行政楼走，边走边拨叶鸣的电话。
“叶校长，出事了。高三四班张云峰，报名信息和身份证地址不一致，户口迁移后系统没更新。如果考点验证系统比对数据，可能影响进场。”
叶鸣那头安静了一秒。
“现在几点？”
“两点十分。”
“招办几点下班？”
“五点。”
“派出所呢？”
“也是五点，但户籍窗口四点半就不收号了。”
叶鸣的声音变得很快。
“你现在带上张云峰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报名确认表，先去招办。跟他们确认：如果地址不一致，进场验证到底会不会出问题。这是第一步。”
“然后呢？”
“如果招办有风险，立刻去派出所开具一份户籍变更证明，证明这个学生的户口是合法迁移的，旧地址和新地址都是同一个人。这个证明考试当带着，万一闸机报警，现场出示就能解决。”
宋茵已经在下楼了，高跟鞋敲在楼梯上咔咔响。
“如果派出所今来不及开呢？”
“我让马建设安排车，你坐车去。先去招办，招办出来之后不管什么结果，直接去派出所。两个地方来回跑，四点半之前必须办完。”
宋茵推开行政楼大门，迎面撞上了正要出门的马建设。
“马师傅！车钥匙给我，急事！”
马建设被她吓了一跳，二话没把钥匙递过来。
“什么事这么急？”
“回来再！”
宋茵冲进车里，打火，挂挡，一脚油门出了校门。
两点二十五分，宋茵到了区招办。
招办的工作人员听完情况，查了系统，皱着眉头了一句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这种情况确实有隐患。今年考点新上了人脸加身份证双核验系统，身份证信息会和省报名数据库做实时比对。如果户籍地址这一栏不匹配，系统可能会弹出异常提示。”
“弹出提示之后呢？”
“看考点的处理方式。有的考点监考老师会现场核实放行，有的考点会要求学生到备用通道走人工验证。但如果学生紧张，或者现场排队的人多，来回折腾个十分钟，考试心态肯定受影响。”
宋茵握着桌沿的手指收紧了。
“能不能在系统里直接改？”
工作人员摇头。
“报名信息锁定了，省里统一管理，区级没有修改权限。你们只能走补充证明的路子——去户籍所在地派出所开一份迁移证明，考试当随身带着，万一出问题现场出示。”
宋茵看了眼手机，两点五十分。
“谢谢，我马上去派出所。”
她冲出招办，上车，导航输入滨江区派出所。
十二分钟车程，路上堵了两个红灯。
三点十分到了派出所。
户籍窗口前面排了七八个人。
宋茵没有等，直接走到窗口边，掏出学校的工作证和一沓材料。
“同志，我是青山中学的，有个高考生的报名信息和身份证地址不一致，需要开一份户籍变更证明。高考还有八，急件。”
窗口民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材料。
“身份证号多少？我查一下。”
宋茵报了号码。
民警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信息。
“张云峰，去年八月从河东区朝阳路18号迁入滨江区柳园区3栋402。记录有的，没问题。”
“能开证明吗？”
“可以开，但是需要户主本人或直系亲属到场签字。学生本人也可以，但要带身份证原件。”
宋茵的心沉了一下。
张云峰的身份证原件在学校。他爸在深圳，妈在外地。
她掏出手机，给叶鸣打了过去。
“叶校长，派出所需要学生本人带身份证原件来签字才能开证明。”
叶鸣那头三秒没话。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很稳。
“我现在让张铁柱带张云峰过去，身份证原件从教务处保管柜取。你在派出所等着，别走。”
“好。”
四十分钟后，张铁柱的面包车停在派出所门口。
张云峰跑下车的时候，手里攥着身份证，眼睛还是红的。
宋茵接过他的身份证，拉着他走进户籍窗口。
“同志，冉了，身份证也带了。”
民警核实了身份，在系统里调出记录，打印了一份《户籍信息变更证明》，盖了章。
宋茵接过证明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四点十八分，距离窗口关闭还有十二分钟。
走出派出所大门，张云峰站在台阶上，嘴唇哆嗦了两下。
“宋老师，谢谢。”
宋茵把证明折好，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递给他。
“证明你自己收好，跟准考证放在一起。高考当带着，用不用得上都带着。”
张云峰接过去，点了好几下头。
“宋老师，对不起，是我报名的时候没注意。”
宋茵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十七岁的孩子，迁户口是你爸办的事，你记不清地址太正常了。不是你的错，别往心里去。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了。”
张铁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唇抿了两下，转过头去擦了把脸。
下午五点半，宋茵回到学校。
叶鸣在办公室等着。
“办完了？”
“办完了。证明开好了，张云峰收着。”
叶鸣点了下头，拿起手机。
“还有别人吗？三百二十七份材料你全核完了？”
宋茵愣了一下，脸色微变。
“还剩四十多份没核完。”
叶鸣看了她一眼。
“今晚加班核完。一份都不能漏。核完之后，给我一份确认清单。”
宋茵站直了。
“明白。”
叶鸣在手机上打了一段话，发到了高三全体班主任群里。
“通知：从现在起，所有高三学生的准考证、身份证信息逐人再核查三遍，班主任负责第一遍，教务处负责第二遍，我本人负责第三遍。发现任何信息不一致的情况，立刻上报，学校启动应急处理。青山中学不允许任何一个孩子因为手续问题进不了考场。”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苏远回了两个字：“收到。”
沈秋回了一句：“我班上的今晚就核。”
刘芳回了一句：“我的二十三个临界生我自己逐个打电话跟家长确认。”
叶鸣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暮色已经拉下来了，高三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八。
不能再出岔子了。
他在心里唤出系统面板，瞄了一眼。
高三心理压力指数：57.9%。
比昨又降了零点八个百分点。
晚自习提前结束的效果还在持续发酵。
叶鸣关掉面板，拉过明的日程表。
上面写着一行字——“考前最后一堂课，跟各科老师确认内容。”
他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句。
“不讲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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