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七点五十，教学楼后面的消防通道口。
苏远靠在墙上，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盯着三楼考场走廊的方向。
张铁柱从食堂那头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苏老师，叶校长让食堂给你留了肉包子和豆浆，趁热吃。”
苏远接过来拆开，低头看了一眼：“几个？”
“六个，猪肉大葱的。”
“吃不了六个。”
“叶校长原话是，吃不完也拿着，万一考完了学生饿。”
苏远嘴角动了一下，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话。
张铁柱往考场方向瞅了一眼：“苏老师，你紧张不？”
“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听今年出题的是省教研院的人，题特别难，你不担心？”
苏远把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铁柱哥，我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
“今数学考完，全市至少有一半考场的学生交卷的时候压轴题是空白的。”
张铁柱瞪大了眼：“这么猛？”
“省教研院那批出题人，每隔三年就要搞一次大的，今年刚好轮到。”苏远把烟别在耳朵上，“上一次是2020年，压轴题用了大学线性代数的降维模型，全市数学均分直接掉了十五分。”
“那你的学生……”
“我从十月份开始就在练这类题型。”
苏远完这句话，把保温袋拎上，往教学楼里走了。
般整，考场铃响。
监考老师拆开密封袋，一张一张往下发。
305考场，三十个学生坐得整整齐齐，手里的笔已经握好了。
陆文韬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接过试卷的时候手心有一层薄汗。
他先翻到最后一页。
职业习惯，苏远教的，拿到卷子第一件事看压轴题，判断整套卷子的难度等级。
倒数第二题，一道关于物流配送网络的最优化模型。
倒数第一题，一道涉及曲面投影变换的空间几何证明题。
陆文韬的瞳孔放大了一瞬，手指在试卷边缘停了两秒。
他认识这两道题。
准确地，他认识这两道题背后的数学结构。
倒数第二题的核心模型，苏远在十一月中旬用了整整三节课来拆解，课堂代号桨快递员悖论”，当时全班做了七套变式训练。
倒数第一题的投影变换，苏远在十二月初的周测里出过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题，只是把“曲面”换成了“柱面”，解题思路完全通用。
陆文韬慢慢翻回第一页，从第一题开始做。
他的呼吸平了下来。
旁边座位的同学也在翻卷子，有人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吸了一口冷气，但很快又翻回去了。
整个考场的气氛没有出现大面积的慌乱。
翻纸声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沙沙写字声。
楼下，另一间考场的情况完全不同。
考场206里坐的是高三一班和三班混编的学生，这两个班的数学课由其他老师带。
卷子发下来的第三分钟，后排就有人把笔放下了，趴在桌上揉太阳穴。
中间一个女生翻到压轴题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把卷子翻回前面不敢再看。
监考老师巡视了一圈，面无表情。
考试进行到一个时。
苏远站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窗户边上，耳朵贴着墙壁。
三楼305考场传下来的声音很微弱，但他听得出来。
沙沙沙沙，节奏匀称，没有中断，没有长时间的停顿。
这明大部分学生还在写，没有放弃，没有卡壳。
他又听了听二楼206考场的方向。
安静。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专注答题的安静，是那种放弃挣扎之后的安静。
苏远收回耳朵，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揣回烟海
不需要点了。
手机震了一下，叶鸣发来消息。
“什么情况？”
苏远回了三个字：“没问题。”
叶鸣又发了一条：“你怎么判断的？”
“305考场的笔声一直没断过，一个时了，明前面的题做得快，后面的题有思路，没卡。”
“其他班呢？”
苏远没回这条。
叶鸣也没再问。
两个人都清楚答案。
上午十一点半，考试结束铃响。
305考场的门打开，学生们陆续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
陆文韬第一个走到走廊尽头，靠着窗台站定了，手里还攥着准考证。
后面跟出来三个男生围过去。
“韬哥，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吗？”
“做了。”
“全做完了？”
“全做完了，还剩十分钟检查了一遍。”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拍了一下大腿：“我也做出来了！就是苏老师讲的那个投影分解法，先降维再映射，跟十二月那道周测的柱面题一个套路！”
“倒数第二题呢？”
“快递员悖论的变体，建完模之后用拉格朗日乘数法求极值，苏老师十一月讲过七遍。”
几个人声音越越大，引来了隔壁考场出来的学生。
一个206考场的男生凑过来，脸色发白：“你们在什么？什么投影分解法？什么快递员悖论？”
陆文韬看了他一眼：“最后两道题，你做了吗？”
那个男生的嘴角抽了一下：“最后两道题看都看不懂，那是高考的题吗？那是给人做的吗？全班后排一半人最后半时就在数花板！”
走廊上开始嘈杂起来。
从各个考场涌出来的学生，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
苏远带的高三二班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答案，声音不大但语气轻松，偶尔有人比划着在空中画函数图像。
其他班的学生面色沉重，有人直接趴在走廊的窗台上不话。
一个高三三班的女生红着眼眶跟旁边的同学：“我数学从来没交过空白卷，今最后一道大题一个字没写。”
她同学拍了拍她肩膀：“别哭了，反正全市都一样，大家都不会。”
“可是二班的人好像都做出来了。”
“怎么可能？那题我们数学老师来了都不一定会。”
“真的，你去问问陆文韬，他还剩十分钟检查。”
走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苏远从一楼走上来，经过走廊的时候所有声音瞬间矮了一截。
陆文韬看到他，快步走过来。
“苏老师。”
苏远看着他：“怎么样？”
“最后一题用了投影分解法，过程写了一页半，不知道步骤扣不扣分。”
“你中间那步换元用的什么方法？”
“三角代换，把参数方程转成极坐标之后再映射。”
苏远点了下头：“没问题。”
陆文韬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苏老师，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年会出这种题？”
苏远没回答这个问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保温袋递给他。
“里面还有三个肉包子，分给你同学吃。”
“啊？”
“赶紧吃去，下午还有理综。”
苏远转身往楼梯走，手机又震了。
叶鸣的消息：“考完了？”
“刚出来。”
“二班什么情况？”
“问了陆文韬，压轴题做完了，方法对。”
“其他班呢？”
“大面积空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叶鸣发来一条：“今晚上陈德发大概睡不着觉了。”
苏远回了一个字：“嗯。”
他走到消防通道口，终于把那根烟点了。
吸了一口，烟雾在十二月的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手机又响了一声，这次不是叶鸣，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老师，我是光明中学的数学组长钱凯。今年联考最后两题是什么情况？我们实验班出来的学生全军覆没，这题超纲太多了吧？”
苏远看完这条短信，吐了一口烟，没回。
又来了一条：“听你们青山的学生做出来了？是不是提前知道题了？”
苏远把手机揣回口袋，烟抽了一半掐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栋六层高的光明中学教学楼。
该来的都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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