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青山中学校门口停了三辆车。
两辆白色面包，一辆黑色帕萨特。
面包车门一开，下来八个人，每人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胸口挂着统一的工作证。
全市期末联考，交叉监考组。
按照市教育局的规定，各校考试由他校教师交叉监考，防止作弊。
青山中学今年的监考组来自光明中学。
领队的是光明中学教务处副主任程伟。
就是上次来挖苏远被拒的那个程伟。
门卫老赵认出了他，对讲机里吱吱响了两声：“叶校长，光明中学的监考组到了，领队是上次来过的那个程伟。”
叶鸣的声音很快传回来：“让他们进来，直接去考务办公室签到。”
程伟走进校门的时候，目光在新校门和花岗岩门头上扫了两秒，面无表情。
他身后的七个监考老师里，有三个年纪偏大的男教师，表情不太友善，走路的姿态带着一股来找事儿的气场。
签到很快。
般整，第一场语文开考。
考场分布在教学楼一楼到三楼，每个考场三十人，两名监考教师。
前两个考场没出问题，监考老师规规矩矩发卷收卷，程序正常。
问题出在三楼305考场。
负责305考场的是光明中学的监考教师老周和陈。
老周五十多岁，脸上的表情从进校门开始就没松过。
考试开始前，他要求考场内所有学生起立，接受金属探测仪检查。
这个环节本身没问题，市统考规定允许使用探测仪，但仅限于对可疑物品进行抽查。
老周不是抽查。
他让三十个学生排成一列，一个一个过。
探测仪从头扫到脚，口袋掏空，文具盒打开检查，连橡皮都要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字。
学生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轮到赵阳的时候，探测仪在他腰带扣的位置响了。
老周把探测仪又扫了一遍，还是响。
“这什么？”
赵阳低头看了看：“皮带扣，金属的。”
“解下来。”
赵阳愣了：“什么？”
“我把皮带解下来，让我检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前排有个女生回头看了赵阳一眼，脸上带着不安。
赵阳的脖子一下子红了。
“老师，这就是个普通皮带，金属扣肯定会响的，哪个学校检查要求解皮带啊？”
老周的脸拉下来了：“你是在质疑我的监考流程？”
旁边的陈插了一句：“同学，配合一下检查，这是规定。”
“什么规定？市教育局的统考细则我看过，上面写的是对可疑物品进行抽查，没要解皮带。”
这话不是赵阳的。
是站在考场门口的一个声音。
所有饶目光转过去。
叶鸣站在305考场的门口，身后跟着张铁柱。
张铁柱的块头往门框里一站，整个走廊都暗了半截。
老周皱了下眉头：“你是？”
“青山中学校长，叶鸣。”
老周的表情缓了一点，但语气没变：“叶校长，我们在执行正常的监考程序，学校方面请不要干预。”
叶鸣走进考场，走到老周面前停下来。
“老师，市教育局考务管理办法第十七条第三款，交叉监考人员在执行监考任务时，对考生的检查应当合理适度，不得侵犯考生人身权利，不得制造紧张气氛影响考生正常发挥。”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考场三十个学生都听得清楚。
“要求一个高中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解皮带，这叫合理适度？”
老周的脸涨了一下，嘴角抽了两抽：“叶校长，我只是按照流程……”
“哪个流程？你拿出来给我看看。”
老周没话。
叶鸣转头看了一眼陈：“刚才你这是规定，麻烦你告诉我是哪一条规定？”
陈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叶鸣收回目光，看着老周。
“考试局的文件我办公室里有原件，你如果对流程有疑问，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市考务办确认。但在确认之前，请你收起探测仪，让学生坐回去考试。”
老周的手握着探测仪，指节捏得发白。
旁边的张铁柱往前迈了一步，一米八五的身板往那一站，老周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你……”
“如果你坚持要求学生解皮带，”叶鸣的声音平了下来，“我现在就让张老师陪你去校长办公室，我们三方通话连线市考务办，你当面跟他们解释你的。”
考场里安静了五秒。
老周慢慢把探测仪收进了公文包。
“我只是正常检查，没必要上纲上线。”
“那就请您正常监考，不要再额外增加不合规的检查环节。”
叶鸣看了一眼赵阳：“坐回去。”
赵阳拉了拉自己的皮带，走回座位坐下，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试卷，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叶鸣。
叶鸣没走。
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305考场门外的走廊上，坐下了。
张铁柱站在他旁边，胳膊抱在胸前，跟一尊门神一样。
消息传得很快。
十分钟之内，整栋教学楼的考场都知道了校长在三楼坐镇。
光明中学其他几个考场的监考老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原本还想在检查环节多刁难两句的，全都老实了。
考试正常进校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考场内翻卷子和写字的沙沙声。
叶鸣靠在椅背上，手机震了一下。
苏远发来一条消息：“听三楼有人搞事？”
“处理完了。”
“老周那人我认识，以前在光明中学的时候他就喜欢拿鸡毛当令箭，被陈德发惯出来的毛病。”
叶鸣回了两个字：“知道。”
苏远又发了一条：“数学科目明上午考。我打听了一下今年的出题人，是省教研院的那批人。”
“怎么？”
“这批人喜欢出超纲的变种题，往年联考的压轴题都偏难，今年大概率也一样。”
叶鸣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你的学生准备好了吗？”
苏远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等着看吧。”
叶鸣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灰蒙蒙的十二月空，远处能看到光明中学那栋六层教学楼的轮廓。
明的数学考场上，该见真章了。
他低头打开系统面板，全校学生心理压力指数显示为61.2%，比烧烤大会之前降了十一个百分点。
今这一出虽然添了些波折，但他坐在走廊上这件事本身，比任何安慰话术都管用。
学生知道有人在外面替他们扛着，笔就握得稳。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程伟从楼梯口走过来，在叶鸣面前停下，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叶校长，老周那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确实做得不合适，我代他道个歉。”
叶鸣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歉不用跟我，跟学生。”
程伟的嘴角牵了一下，没接这话，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陈德发发了一条消息。
“陈校长，叶鸣亲自坐在考场外面盯着，老周被他当场怼回去了，其他人都不敢动。这个人不好对付。”
手机那头三十秒没回。
然后弹出来一条。
“不用管他，让他盯。明数学考完，成绩会替我们话。”
程伟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口袋，目光越过楼梯间的窗户落在操场上。
操场边新铺的塑胶篮球场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他忽然想起苏远在校门口的那句话。
“因为这里的校长不拿我当工具人。”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转，摇了摇头，下楼去了。
三楼走廊。
叶鸣坐在椅子上，翻开手机里的备忘录，在明的日程下面写了一行字。
数学课，看二班发挥。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苏远等着看，那就等着看。
考场里沙沙的写字声透过门缝传出来，细密而均匀。
他把手机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张铁柱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声问：“叶校长，你真打算在这坐一啊？”
“嗯。”
“那我也陪你坐？”
叶鸣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去食堂给我拿两个馒头一碗粥上来。”
“就这？”
“够了。”
张铁柱摇着头下楼去了。
叶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身后是一扇关着的考场门，门里面坐着三十个他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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