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日，周一，上午九点四十。
苏远站在青山中学新校门口，靠着花岗岩门柱，两手插在裤兜里。
校门口的不锈钢伸缩门半开着，门卫老赵探着脑袋往外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
一辆黑色别克从路口拐过来，稳稳停在校门外二十米处。
程伟从副驾下来，理了理衣领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走过来。
“苏老师，你这是专门在门口等我？”
“少废话，你电话里有话当面，我出来了吧。”
程伟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挂了回去。
“陈校长让我转告你，条件可以再谈。三十万只是底薪，竞赛成果奖另算，一个省级奖项额外奖五万。另外，你老婆工作调动的事，他也能帮忙打招呼。”
苏远的眼皮抬了一下。
“我没老婆。”
程伟噎了一下，干笑两声：“那是我记错了，不好意思。反正意思你明白，条件这边是有诚意的，陈校长让我再问你一次。”
苏远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了两下火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雾散在十二月的冷风里。
“程伟，咱俩大学同学四年，我跟你句痛快话。”
“你。”
“三十万也好，四十万也好，光明中学给的条件确实比我现在高。”
程伟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不去。”
亮光灭了。
“为什么？”程伟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老苏你不是跟钱过不去的人，青山中学一万二人家给你三十万你不去？你到底图什么？”
苏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怜灰。
“因为这里的校长不拿我当工具人。”
程伟眨了两下眼睛。
“什么意思？”
苏远没解释。他把烟掐了用鞋底碾灭。
“你回去跟陈德发，苏远谢谢他的饭，条件也很好，但不合适。以后别再找了。”
程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苏远转身往校门里走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五六秒掏出手机给陈德发拨了过去。
“陈校长，人家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原话怎么的？”
“他他们校长不拿他当工具人。”
又是三秒沉默。
“知道了。”
电话挂了。
苏远靠回校门内侧的花岗岩柱子上，又掏出一根烟点上。他吸了两口，眼睛看着校门外的马路，程伟的别克已经调头走了。
“苏老师？”
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沈秋拎着两杯速溶咖啡从校门外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今穿了件米色的毛衫，领口竖着，手里的咖啡杯冒着热气。
她脚步停了一下看了看苏远靠在柱子上抽烟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站着？”
苏远把烟掐了。
“透透气。”
沈秋走近了两步闻到了烟味皱了下鼻子。
“大清早在校门口抽烟，被学生看见不好。”
“学生都在上课。”
“刚才那辆黑色的车是谁的？”
苏远看了她一眼。
“你观察力挺强。”
“我刚从外面买咖啡回来，一辆别克停在校门口一个戴光明中学胸针的人跟你话，很难不注意到。”
苏远把手插回口袋里抬头看了看。
“有人出三十万年薪挖我，我没去。”
沈秋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她偏了偏头，好像在确认自己听清了。
“三十万？”
“三十万。独立办公室，全额公积金，寒暑假带薪。”
沈秋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你留下来图什么？”
苏远垂下视线，目光刚好落在她手里那两杯速溶咖啡上。
“图这儿的咖啡好喝。”
沈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
雀巢三合一速溶，超市买的那种，一条两块钱。
她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要是图这个留下来的，我建议你重新考虑一下那三十万。”
苏远也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那是他来青山中学以来少有的放松表情。
沈秋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他。
“拿着吧，我给宋茵带的，她今迟到了估计不来了便宜你了。”
苏远接过来，掀开杯盖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真难喝。”
“你倒是实话。”
两个人并排靠在校门口的花岗岩柱子旁边，一个喝咖啡一个发呆，冬早上的阳光打在新校门的LEd立体字上，折出一片亮光。
二楼。
教务处窗户后面。
宋茵的脸贴在玻璃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她看了三十秒突然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跑到隔壁校长办公室。
“叶校长！”
叶鸣正在看电脑上的电子阅览室施工进度表，头都没抬。
“怎么了。”
“你快看窗外！”
叶鸣被她的语气弄得抬了下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瞥了一眼。
操场边的新校门下面，苏远和沈秋一人一杯咖啡肩并肩站着，沈秋好像在笑，苏远也低着头嘴角微弯。
叶鸣看了一眼转身坐回去了。
“怎么了？”
宋茵的表情很微妙压低声音：“苏远和沈秋好像……关系不错。”
“同事关系不好才有问题吧。”
宋茵的嘴抿成一条线。
“叶校长，我的不是普通同事那种关系。你没看见他们靠得很近吗？沈秋还笑得肩膀抖。”
“靠得近是因为校门口风大，笑是因为人家聊开心，这有什么问题？”
宋茵吸了一口气觉得跟这个人解释需要动用学语文水平的表达。
“我的意思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有那种感觉。懂吗？那种。”
叶鸣想了两秒。
“什么感觉？”
宋茵闭上了眼睛。
“算了，当我没来过。”
她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研究施工进度表的叶鸣吐出两个字：“木头。”
叶鸣没听清：“你什么？”
“我收到。”
宋茵走了。
叶鸣坐在椅子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他想了想总觉得宋茵那反应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不上来。
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短信。
发送者：未知号码。
内容很短。
“叶校长，我是光明中学陈德发，苏远我不挖了。但我想跟你聊聊另一件事。今上午十点方便吗？”
叶鸣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五十三。
七分钟后。
他回了一条：“来吧，我办公室。”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杂物推到一边，拉开抽屉检查了一下那叠资金备案文件是否还在。
陈德发这个人，挖不到苏远就换路子。
换什么路子？
叶鸣把文件放回抽屉，合上。
来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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