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日，周四，中午十二点十分。
青山中学对面那条街上有一家老面馆，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中午高峰期坐得满满当当。
苏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牛肉板面，刚上桌，热气还没散。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胸前别着一枚胸针，上面刻着两个字：光明。
光明中学。
全区排名前三的公办重点。
男人叫程伟，光明中学教务处副主任。
也是苏远在省重点启航中学时期的大学同学。
“老苏，好久没见了。”程伟把筷子拆开，笑着往苏远碗里看了一眼，“你现在吃得挺简单啊，以前在启航的时候不是下馆子？”
苏远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没接话。
程伟自顾自地聊。
“我上个月听你来了青山中学，还愣了一下，心老苏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后来打听了一下，你们新校长挺有魄力的，花了不少钱搞建设？”
苏远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今约我吃面，就为了聊这个？”
程伟笑了笑：“叙叙旧嘛，多久没见了，两年了吧？”
“一年十个月。”
“行，一年十个月。”程伟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你在青山中学待得怎么样？适应吗？”
“挺好的。”
“待遇呢？我听你们那个叶校长给新老师开了一万二？”
苏远放下筷子，看了程伟一眼。
“你消息挺灵的。”
程伟摆了摆手：“也不是刻意打听，圈子就这么大，谁跳槽了去了哪拿多少，大家都知道。一万二不少了，不过以你的水平，实话有点埋没了。”
苏远没话，继续吃面。
程伟的话题开始往深了走。
“你现在带的是高三二班吧？听数学均分比你来之前涨了快十二分？”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刚了，圈子。”程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老苏，我跟你句实话。你在青山中学待着，一万二月薪，教一帮底子参差不齐的高中生，这个活儿你能干，但值不值？”
苏远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条夹起来，送进嘴里。
“你想什么就直。”
程伟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我们光明中学明年开竞赛班了，数学方向。缺一个竞赛教练。你知道的，全区能带数学竞赛的老师一只手数得过来，你排第一个。”
苏远的手停了一下。
“陈校长让你来的？”
“我先跟你吹个风。条件没问题，具体的数字回头谈。但我可以跟你透个底，比一万二高得多。”
苏远把碗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还有呢？”
程伟愣了一下：“什么还有？”
“除了钱，还有什么条件？独立办公室？课时费？公积金基数？”
程伟的眼睛亮了，以为苏远在认真考虑。
“这些都可以谈，只要你有意向，我跟陈校长汇报之后，可以安排一个正式的会面。”
苏远站起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钱拍在桌上，冲老板喊了一声“两碗面我请了”。
然后他低头看着程伟。
“你回去跟你们陈校长，想挖人至少先把诚意摆明了，别搞这种饭局试探。”
程伟的笑容挂在脸上，有点僵。
苏远转身走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灌进来，程伟缩了缩脖子。
他坐在那没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苏远没有拒绝。
也没有答应。
“把诚意摆明了”，意思是嫌他给的信息不够具体。
程伟掏出手机，给光明中学的校长陈德发发了条消息。
“陈校长，人见了，没有当场拒绝，但要求正式报价。这人吃软不吃硬，建议您亲自出面。”
面馆隔壁桌。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放下筷子，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
张铁柱。
他比苏远早到十分钟，本来也是来这家面馆吃午饭的，结果坐下来才发现苏远跟一个陌生人对面坐着。
那个人胸前别着“光明”的胸针，声音压得不算太低，张铁柱竖着耳朵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丢下饭钱，拔腿就往学校跑。
校长办公室。
张铁柱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在喘。
叶鸣正在看电脑屏幕上的施工进度表。
“叶校长，有个事得跟你。”
“坐下。”
张铁柱没坐，站在桌前把刚才在面馆听到的全倒了出来。
光明中学。教务处副主任程伟。约苏远吃面。竞赛班教练。条件比一万二高得多。
叶鸣听完，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苏远怎么的？”
“他让对方把诚意摆明了，别搞饭局试探。”
“然后呢？”
“然后他丢了二十块钱就走了。”
叶鸣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话。
张铁柱有点急：“叶校长，光明中学那是全区前三的公办重点，人家要钱有钱要编制有编制，万一苏远真的动心了……”
“他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张铁柱回忆了一下。
“跟欠了他五百块钱似的。”
叶鸣点零头。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这事别跟其他人。”
张铁柱张了张嘴，想点什么，但看叶鸣的表情不像着急的样子，只好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叶鸣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苏远的消息。
他没有主动发过去。
同一下午。
语文组办公室。
沈秋正在整理下周阅读打卡计划的文章，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好的非虚构作品节选。
她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您好，请问是沈秋老师吗？”
“是我，哪位？”
“沈老师您好，我是博鸣教育集团的人力资源部门，我姓赵。冒昧打扰了，我们拜读过您之前出版的那本教辅书，评价非常高。集团目前正在启动一个教学顾问项目，面向全国优秀的一线教师，想邀请您参与。年薪面议，时间弹性很大，不影响您现有的教学工作。”
沈秋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博鸣教育。
全国排名前五的教培集团。
她之前的老东家就是博鸣的竞争对手。
“赵先生，谢谢您的看好。”沈秋的声音很平，“但我现在的工作安排已经很满了，没有精力参与额外的项目。”
“沈老师，年薪方面我们可以……”
“不感兴趣。”
她挂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沈秋看着桌上的打印稿，过了几秒才把它们重新码齐。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个电话。
当晚。
十一点半。
叶鸣在办公室处理完最后一份电子阅览室的设备清单，揉了揉后颈。
他习惯性地打开系统面板。
教师能力面板的页面上，排列着全校教师的数据。
他往下滑，找到苏远的名字。
苏远。教学值91。师德值79。忠诚度面板……
叶鸣的手指停住了。
苏远名字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的标签。
以前没有的。
他点开那个标签。
【外部挖角预警：高风险】
【明：系统检测到该教师近24时内收到外部学校的明确挖角意向，且对方机构综合实力和薪资待遇均超过当前学校水平。该教师存在流失风险，请宿主关注并做出应对。】
红色。
高风险。
叶鸣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
他关掉面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教学楼走廊的灯还亮着，是他之前为陈溪加装的那批护眼灯。
他想了想苏远今在面馆里的那句话。
“想挖人至少先把诚意摆明了。”
这句话到底是拒绝，还是在等一个更高的价码？
叶鸣把手插进口袋里，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光明中学不会就此罢手。
程伟只是先锋。
正主还没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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