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栋弯下腰，把那团揉皱的A4纸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
纸上全是折痕，他一点一点展开，摊平在桌面上。
数字还在。
结论已经废了。
他拿起笔，在最底下那行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花板。
校内这条路，走不通了。
该换一条。
他翻出手机通讯录，往下滑了十几秒，找到一个名字。
老黄。
黄志强，区财政局预算科，大学同学，不算太熟，逢年过节互发条消息的那种交情。
他编了一条微信发过去。
已读。
没有立刻回复。
周国栋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沿。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
语音消息。
“老周啊，大忙人，什么事？”
周国栋拿起手机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拨了回去。
“老黄，电话方便吗？”
“吧，我在办公室。”
“我这边学校有一笔资金，走的对公账户，名目叫教育发展基金。我想确认一下，这个户头在市区两级有没有正式备案，能不能查到具体的拨款记录和出资方。”
那边停了两秒。
“老周，你查这个干吗？”
“学校内部审计需要，上面也在过问。你也知道，民办学校资金来源不透明，领导不放心。”
“内部审计你找你们财务不就行了？找我？”
周国栋笑了一声：“财务那边的数据我看过了，对不上。我想从外面验一下。”
黄志强那边翻了翻什么东西的声音。
“行吧，我帮你问问。但这种东西不一定好查，有些基金走的是省级通道，区级这边不一定有完整记录。”
“能查多少算多少，不急。”
“好，给我几。”
电话挂了。
周国栋把手机揣回口袋，脸上的肌肉终于松了一点。
他不需要一锤子砸死叶鸣。
他只需要一个疑点。
一个能让上面重新盯上叶鸣的疑点就够了。
同一上午。
校门口。
一辆九米六的货车倒着往里开，车斗上满满当当码着纸箱，外面印着某品牌电脑的商标。
马建设站在门口，两手比划着指挥：“往里，再往里，对对对，停！”
货车刹住了。
司机跳下来递送货单：“五十台整机，五十台显示器，签收。”
马建设接过单子一行行核对，核完了朝后面一嗓子：“搬！”
工人从车斗上开始往下卸箱子。
林昊正好从教学楼出来，看到这阵仗脚步一顿，走过来看了看纸箱上的型号，眼睛一亮。
“马主任，这就是电子阅览室的电脑？”
“可不是嘛，五十台，昨下的单今就到了，你们叶校长催得跟火烧屁股一样。”
林昊二话不，撸起袖子就去搬。
旁边几个高三男生路过，看他一个瘦高个儿搬箱子搬得龇牙咧嘴，笑了两声。
“林昊你行不行啊，要不要我帮你？”
“少废话，过来搭把手。”
几个人也跟着上了手。
五十台电脑加显示器，外加桌椅配件，足足卸了四十分钟。
马建设在底下指挥着往图书馆三楼搬，楼道不宽，两个人抬一个箱子，上上下下跑了十几趟。
林昊搬完最后一箱的时候，t恤后背全湿透了，靠在楼梯扶手上喘。
旁边帮忙的学生递给他一瓶水。
“学长，你这电脑什么时候能用？”
“马主任装修完了就装机，估计两周。”
“那知网也能用了？”
“广播了，免费接入。”
那学生咧嘴笑了：“咱学校现在真是不一样了，你半年前谁敢想？”
林昊拧开水瓶盖灌了一口，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
他想起上个月自己花二十五块钱在网上买了一篇竞赛论文的单篇下载权限。
二十五块，就一篇。
现在五十台电脑，知网万方维普，全免费。
他把水瓶拧紧，在裤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敲了一行字：电子阅览室开放后第一件事，把那篇数列通项公式构造法的论文下完打出来。
夜里十一点。
校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叶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记事本，旁边放着计算器。
实验室升级五十万，电子阅览室一百万，教师奖金翻倍增量十二万左右，加上日常运营和食堂补贴，这个月花出去将近一百七十万。
他在本子上写下当前教育资金余额：约20,042,000元。
个人资金余额：约12.9万。
数字没问题。
他合上本子，揉了揉眼睛。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宋茵端着一碗泡面走进来，手里还夹着一双筷子。
她抬头看到叶鸣，整个人定住了。
“你怎么还在？”
叶鸣也看着她，表情有点懵。
“我在算账，你呢？”
“我以为你走了，想过来用一下你桌上的打印机。”
“你端着泡面来打印东西？”
宋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热气从面汤里蒸上来，糊了她半张脸。
“我顺路泡的，打算打完东西坐这吃。”
两个人在不大的办公室里对视了三秒。
宋茵迈步往打印机那边走，经过叶鸣桌前的时候脚下被椅子腿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手里的泡面碗晃了晃，汤水顺着碗沿往外溢。
叶鸣伸手去接碗。
两个饶手碰在一起。
宋茵把手一缩。
碗脱手。
但没摔在地上。
碗底稳稳扣在了叶鸣桌面上那份财务报表上，面汤顺着碗底流出来，一圈油花迅速扩散，把上面的数字浸成了一团模糊。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叶鸣低头看着那份被油汤泡透的报表，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茵的脸涨得通红：“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重打一份！”
“不用，明重打就行，数据我都记着。”
他把碗端起来放到桌角没有文件的地方，低头继续在记事本上写东西。
宋茵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
她看了看桌上那碗泡面，又看了看叶鸣。
“你吃吧，别浪费了。”
“不不不，给你留着，我不饿。”
“我不吃泡面。”
“那我重新泡一碗……”
“不用，你把面留下，回去睡觉。”
宋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把筷子放在碗旁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叶鸣已经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
宋茵脚步顿了一下，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
叶鸣嚼了两口面，咽下去。
味道一般。
他低头看了看那份被油汤泡烂的报表，上面的数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他叹了口气，把碗推远了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弹出来的不是微信，是系统面板的提示。
【提示：检测到外部人员正在调查学校资金来源信息。该调查对宿主和学校无直接威胁，但请宿主注意保持资金使用合规，以备查验。】
叶鸣盯着这条提示看了两秒，关掉面板。
有人在查他的钱从哪来的。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打开手机翻了翻最近的资金入账记录，每一笔手续齐全，来源标注统一，合法合规。
想查就查吧。
他拿起手机，给宋茵发了一条消息。
“明把所有资金来源的备案文件整理一份副本，锁进保险柜。”
宋茵秒回：“收到。还有，面好吃吗？”
“凑合。”
“那明我给你带一碗好吃的。”
叶鸣没回这条，锁了屏，拿起外套走了。
同一时间。
周国栋家。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
手机屏幕亮了。
黄志强发来一条微信，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老周，我下午托人查了一下。教育发展基金这个户头确实存在，在省级教育发展促进中心有备案，合规的公益性质基金账户。拨款记录也有，近三个月确实有多笔资金划出，收款方指向你们学校的对公账户。”
周国栋一口气看完，手指滑到下一条。
“但有个问题。拨款来源那一栏，标注的是专项匿名捐赠，具体出资人信息是加密处理的，我这个层级查不到。要想查出资人，得走省级审计或者公安的渠道，不是我能办的事。”
周国栋盯着屏幕。
匿名捐赠。
谁会匿名给一所民办高中捐几百万？
而且连续捐，每个月都捐。
他拿起手机给黄志强回了一条：“谢了老黄，改请你吃饭。还有个事，省级教育发展促进中心那边，你有没有认识的人？”
发出去。
十几秒后黄志强回了条语音。
周国栋点开。
“我倒是有个师兄在省教育厅财务处，但老周，我话在前头，这种涉及加密信息的东西我帮你递个话可以，能不能查到是另一回事。你确定要往上捅？”
周国栋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帮我问问。”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花板。
电视里正在播深夜新闻，主持饶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
省级教育厅。
加密信息。
这条路不好走。
但走不通也得走。
叶鸣每个月几百万的进账，来源捂得严严实实，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他站起来，关羚视。
客厅暗了下来。
他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黄志强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对了老周，我多嘴提醒你一句。如果这个基金真的有问题，最后查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你想看到的。你要想清楚。”
周国栋看完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进卧室，关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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