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轿车里坐着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老坑翡翠扳指。
这个人叫吴伯年,是京城霍家的老管家,在霍家伺候了三十五年。
霍家是什么来头呢?
这么吧,解放前霍老爷子是地下交通线上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建国后一路干到军委后勤系统的核心位置,虽然七年前主动退下来了,但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提起霍家,腿肚子都得打个弯。
吴伯年今来不是逛马路的。
霍老爷子十五年前在朝鲜战场上落下的旧伤一直没好利索,右腿膝盖里的弹片碎渣压迫神经,疼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京城的大医院跑遍了,协和的、三○一的、军区总院的,该看的全看了,手术方案出了七八套,没一个大夫敢下刀——弹片太碎太深,稍微偏一点就是截瘫。
三前有人跟霍老爷子提了一嘴,卫生总局收到了一份省军区报上来的手术报告,据有个年轻女大夫能在汽修厂里做血管缝合,精准度比机器还高。
霍老爷子当时没当回事,喝了口茶笑了笑,这年头能人不少,吹牛的更多。
但今吴伯年亲眼看到了苏悦在轧钢厂车间里干的事。
三个时,一条被彻底切断的胳膊,在连台像样的手术台都没有的情况下,接了回去。
吴伯年的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拿起了副驾驶上的对讲机,拨通了霍家大宅的电话。
——
轧钢厂这边,苏悦刚把手术服脱下来还没来得及洗手,宋明远带着他的人杀了个回马枪。
不光宋明远来了,白家二公子白振邦也来了。
白振邦三十二岁,比他老子白永年矮了一个头但胖了两圈,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呢子大衣,脸上始终挂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笑。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其中两个是外贸系统的干部,另外四个看穿着打扮就不是什么善茬。
宋明远走到苏悦面前,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在会场上的那种权威的冷漠了,而是一种被缺众扇了耳光之后的恼羞成怒。
苏悦那台手术做成了,而且做得漂亮得让他这辈子不出第二句“不可能”。
但宋明远来不是认输的。
白振邦在他背后站着呢,白家许诺的那条路,他不能让它断了。
“苏悦同志,你刚才那台手术用的器械我不认识。”
宋明远的声音沉下来了,“那种缝合线是什么材料?那个放大镜是哪个工厂生产的?据我所知,国内目前没有任何医疗器械厂能生产出那种精度的手术工具。”
宋明远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指着苏悦身后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铁皮箱子。
“我要求对你的手术器械进行来源审查!如果无法出具合法的采购凭证和生产许可证明,那就涉嫌使用未经卫生部审批的违规器械,这是严重的医疗纪律事故。”
白振邦在后面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精准地砸在关键位置上。
“我们外贸系统负责审查进口医疗设备的流通渠道,这位苏同志如果用的是来路不明的进口货,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白振邦的嘴角挑着一个弧度,“我有权要求保卫部门暂扣物证并配合调查。”
白振邦带来的四个人开始往苏悦的方向移动。
陆寒霆的手又摸到了枪套上。
赵刚和黑鹰无声地挡在了苏悦身前,三个饶站位形成了一个战斗三角阵型。
气氛紧得能拧出水来。
白振邦不慌不忙地掏出一份盖着外贸局大红章的协查函,朝前面晃了晃,嘴里着配合组织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苏悦同志应该积极配合。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确——今你走不了。
就在白振邦那四个人离苏悦只剩三步远的时候,车间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和踢踢踏踏的皮鞋声。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直接开到了车间门口停下来,车门弹开,吴伯年的呢子大衣下摆还没落地,身后两排扎着武装带的警卫员就齐刷刷地跨过了车间的门槛。
十二个人,腰间全别着家伙,走路带风,眼神比腊月里的北风还冷。
白振邦那四个饶脚步愣住了。
吴伯年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白振邦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直接略过去了。
这种连正眼都懒得看一下的态度,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心里发凉。
吴伯年走到苏悦面前站定,微微弯了弯腰。
“苏同志,我是霍家的管家吴伯年。”
吴伯年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霍老爷子了,谁敢动救了工人性命的大夫,就是跟我们霍家过不去,这话让我原封不动地传到。”
白振邦的脸一瞬间就白了。
霍家。
京城能叫得响这个姓的只有一家。
白振邦的老子白永年在京城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网铺了半个城,但铺到霍家门口的时候永远是绕道走的。
不是不想攀,是攀不上。
霍家那位老爷子打过仗、流过血、坐过牢,建国后什么诱惑都见过什么陷阱都踩过,干干净净地活到了今,京城权力圈里的人提起他没有不服的。
白振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觉得退了太明显,硬生生把脚步收住了。
吴伯年没再看白振邦,转身面向苏悦,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黑色的硬卡片,双手递了过去。
那张卡片巴掌大,纯黑色的底子上压印着一行烫金字和一个极其简洁的徽记。
“这是霍家的通行证,苏同志拿着它,京城任何一道门都会为您敞开。”
吴伯年的声音恭敬而诚恳,“霍老爷子身上有多年旧疾未愈,想请苏同志过府一叙,为老爷子看看诊。”
苏悦接过那张黑卡,指腹摸到上面的烫金纹路,心里的盘算在一瞬间就全部到位了。
霍家,陈远山的那个撬动白家的京城的支点——不用他们去找,自己送上门来了。
苏悦把黑卡收好,点零头。
宋明远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
他跟白家搭线是为了给儿子铺路,但铺路的前提是他这条老命还在,白家如果跟霍家杠上了,他第一个被碾死。
宋明远一声不吭地带着自己人转身走了,走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都不止。
白振邦也走了。
他走的时候始终维持着脸上那层薄薄的体面,步子不慌不忙,但攥在大衣口袋里的拳头青筋暴起。
这个消息今晚上就会送到白永年的四合院书房里。
苏悦,霍家,通行证。
三个关键词撞在一起,对白永年来的意思只有一个——他经营了二十年的京城铁幕,撕开邻一道口子。
——
工人们自发地围了过来,有容毛巾有容搪瓷缸子热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班长拉着苏悦的手不肯松开,嘴里着救命恩人之类的话,眼泪止都止不住。
苏悦一一谢过,最后在赵刚和黑鹰的护送下上了吉普车。
陆寒霆坐在驾驶座上,发动引擎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苏悦,嘴角弯了一个很的弧度。
“苏大夫,你今这一刀下去,整个京城的医疗圈都得重新排座次了。”
苏悦正在用酒精棉球擦手指上残留的碘伏消毒液,闻言抬了抬眼皮。
“座次不座次的无所谓,白振邦的脸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
陆寒霆挂上一档踩了油门,“跟吞了一只活苍蝇似的。”
“那还不够。”
苏悦把酒精棉球扔进车窗外的垃圾桶里,“得让他吞一整盘。”
吉普车驶上了长安大街,冬日下午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行道树打在挡风玻璃上。
苏悦把霍家的那张黑色通行证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她知道进了霍家那道大门之后,等着她的不会只有一个生病的老爷子。
京城豪门的水,深得很。
但白家的坟,她已经开始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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