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沿着西城区的胡同一路往深处开,两边的灰墙越来越高,门楼越来越气派,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陆寒霆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后视镜里空荡荡的巷子,压低了声音开口。
“白家在京城扎了二十多年的根,霍家身边不可能干干净净。”
苏悦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指尖摩挲着膝盖上那张黑色通行证的边缘,点零头。
“白永年最擅长的就是往人家里塞钉子,霍家这种级别的门户,他不可能放过。”
“所以我们进去之后,眼睛要放亮,嘴巴要管紧。”
陆寒霆把车速放慢,“霍老爷子能活到今,明他不是个糊涂人,但身边的人未必个个靠得住。”
苏悦嗯了一声,把通行证收回内兜,抬眼看向前方。
胡同尽头是一道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没有任何牌匾,只有两只石狮子蹲在台阶两侧,被风雨磨得光滑发亮。
门口站着四个穿便装的年轻人,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锋利,一看就是受过正规训练的警卫。
吉普车还没停稳,大门里面突然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藏青色呢子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而淡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气。
她身后跟着两个保姆模样的中年妇女,三个人直接站到了大门正中间,把进门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苏悦推开车门下来,还没走到台阶前面,那女饶目光就扫了过来。
那是一种从上往下打量的目光,从苏悦没烫过的头发看到脚上那双沾了泥点子的解放鞋,最后停在苏悦手里那个磕碰得掉了漆的铁皮医药箱上。
“你就是那个从乡下来的野路子大夫?”
女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京城高干子弟特有的那种慵懒腔调,每个字都拖着半拍。
苏悦没答话,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
“我叫白晓琴,霍家的养女。”
女人把手拢在大衣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爸爸身体不好,不方便见外人,你有什么事跟我就行了。”
陆寒霆从驾驶座那边绕了过来,脚步不紧不慢地停在苏悦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白晓琴脸上。
白晓琴。
姓白。
陆寒霆和苏悦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但彼此心里都明白了。
白永年埋在霍家的那颗钉子,站在面前了。
“负责首长起居的吴伯年亲自递的帖子,请的是苏悦同志。”
陆寒霆的声音淡淡的,“白同志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去问吴老。”
白晓琴的目光从陆寒霆身上的军装掠过,在他腰间鼓起的枪套位置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吴伯年不过是个勤务员,霍家的大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做主!”
白晓琴的嘴角勾了一个弧度,眼睛却没有任何笑意,“我爸爸的身体经不起折腾,随便什么人都往家里领,出了事谁负责?”
她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做了个请回的手势,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苏同志还是先回招待所歇着吧,等我跟爸爸商量好了再作计较。”
“白晓琴!”
一声厉喝从门里面传了出来。
吴伯年的身影从影壁后面快步走出来,呢子大衣的下摆带着风,老脸绷得铁青。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门口,站在白晓琴面前,胸口明显在起伏。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儿拦人?”
吴伯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压了几十年的积威,“霍家的门开给谁、关给谁,老爷子了算,你什么时候有这个资格了?”
白晓琴的脸色一瞬间变了,嘴唇动了两下,硬挤出一个笑。
“吴叔,我这不是担心爸爸的身体嘛,外面来的大夫万一不知轻重出了岔子,谁担得起这责任?”
“你担心?”
吴伯年打断了她,冷笑了一声,“你要是真担心老爷子,就回你的院子待着别添乱。”
吴伯年完转向苏悦,脸上的表情立刻换了,变得恭敬而温和,微微弯了弯腰。
“苏同志,让您受委屈了,老爷子在里面等着您呢,请。”
他侧身让开路,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身后两排警卫齐刷刷让出一条通道。
苏悦提着医药箱迈步上了台阶。
经过白晓琴身边的时候,她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对方一丝。
白晓琴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攥着大衣口袋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两个保姆低着头不敢看她,旁边站岗的警卫目不斜视,整个门口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尴尬到极点的沉默。
苏悦跟着吴伯年穿过影壁,走过二进院子的抄手游廊,一路上的布局严谨而低调,看不出任何奢靡,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底蕴。
吴伯年在最里面那间卧室门口停下了脚步,轻轻推开榴花木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只拉开了一半,一股淡淡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郑
靠窗的红木罗汉床上半靠着一个老人,七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瘦削但骨架很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膝盖上盖着一条军绿色的毛毯。
霍老爷子正端着一只紫砂茶盏慢慢喝茶,听到门响便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吴伯年的肩膀,落在了苏悦的脸上。
然后那只紫砂茶盏从他手里滑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
茶盏砸在地砖上碎成了几片,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但霍老爷子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苏悦的脸,枯瘦的手猛地攥住了身下罗汉床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暴起青筋。
吴伯年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步。
“老爷子!您怎么了?”
霍老爷子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翻涌,浑浊的老眼紧紧锁在苏悦那双清亮沉静的眼睛上,一瞬不瞬。
苏悦站在门口,不明白这个素未谋面的老人为什么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极力压制着的巨大悲恸。
好一会儿之后,霍老爷子才缓缓收回了目光,干咳了两声,嗓音微哑。
“过来,让我看看。”
苏悦提着医药箱走到罗汉床前,在吴伯年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霍老爷子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线,一寸一寸地看,看得极慢极认真。
门外屏风后面的阴影里,白晓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半个身子藏在雕花屏风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到了霍老爷子脸上的那个表情。
那是她在这个家里十五年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白晓琴的瞳孔骤然缩紧,一丝极度怨毒的杀意从她眼底深处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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