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检验室里,一台老式紫外线检漏灯幽幽亮着。
蓝紫色的光压在斑驳的实验台上,玻璃培养皿边缘泛着渗饶冷光。
田国梁站在门口,手里的配枪直指苏悦。
袖口那枚白色的鸽形胸针,在紫光下亮得刺眼。
苏悦缓缓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终于飞回来了啊,白鸽。”
田国梁皮笑肉不笑:“苏医生,话可别太满。东西能乱放,这反革命的帽子可不能乱扣。”
他往前逼近一步,枪口下压:“周建国的日记在哪?”
苏悦毫不慌乱,将手边的培养皿往前推了半寸。
玻璃皿底下,赫然夹着半张发黄的纸片,纸角露出一排模糊的数字。
田国梁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停顿了一瞬。
苏悦看在眼里。
老狐狸也会眨眼,只要眨眼,就会露出狐狸尾巴。
田国梁稳住心神,冷声问:“那半截密码本在哪?”
屋里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苏悦忽然轻笑出声:“田副部长,我刚才,好像压根没提过‘密码本’这三个字吧?”
田国梁握枪的手指猛地收紧。
“战损库里到底缺了什么,后勤的缺然最清楚。”
苏悦慢慢站起身,双手撑在台面上,“胡胜利清楚,你也清楚,你们背后的白家更清楚。这条线,理得还真是整齐。”
“你不用在这儿诈我。”
田国梁声音依旧端着那副和气长辈的架子,“我是听见动静,特意来保护你的。白家余孽盯上了那本日记,你一个女同志别逞强。”
“保护我?大半夜带枪走暗路来保护?”
“后山正在抓人,正门不安全。”
苏悦讽刺地牵起唇角:“田副部长,您在机关里待久了,还真挺会替自己写报告。”
田国梁脸上的伪善终于挂不住了,笑意彻底冷了下来:“苏悦,把日记交出来!我能让这事儿就停在今晚,陆寒霆也能少背一桩历史麻烦。”
“真正的日记,根本不在我这里。”
田国梁眼神一阴。
苏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在周山的脑子里。”
田国梁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可能!那半截密码本那么多频段,一个半大孩子怎么可能记不住那么多——”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猛地收住了声。
苏悦双手按住实验台边缘,眼神凌厉如刀:“你怎么知道,他记过很多?”
田国梁彻底撕破了脸皮,枪口直接抬起对准苏悦的胸口,咬牙道:“苏医生,太聪明的人,往往死得快!”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命大。林曼试过,胡胜利也试过,最后进去的都是他们。”
田国梁不愿再废话,大步上前:“把纸片给我!”
苏悦丝毫不避,冷眼看他:“你想要的,到底是这破纸片,还是上面记着的特务联络频段?”
田国梁脚步一顿,刚要动手。
下一秒,苏悦的手指在实验台下方轻轻一拉。
“咔哒”一声。
暗房专用的红炽灯应声亮起。
一明一暗的光影交错间,田国梁的袖口、配枪皮套,还有那枚胸针的暗扣上,同时浮出了一片极其扎眼的细碎荧光!
田国梁的脸色终于变了,煞白一片。
苏悦拿起手边的记录本,语气凉薄:“门把手一处,枪套一处,胸针暗扣一处,全是我下午刚布置的荧光粉。田副部长,你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准时。”
话音刚落,窗外“哗啦”一声爆响!
玻璃应声碎裂,陆寒霆犹如一头蛰伏已久的黑豹,破窗而入!
军靴重重落地,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裹挟着冷风的残影。
田国梁毕竟是当过兵的,反应极快,枪口猛地调转就要开保险。
苏悦眼疾手快,一把掀起培养皿直接砸向他的手腕。
玻璃砰然碎裂,撞偏了枪管!
就这半秒的空当,陆寒霆已然大步上前,一把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田国梁的手腕,狠厉一拧!
直接卸了枪,同时右膝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顶进田国梁的腿弯。
“扑通”一声,田国梁被硬生生压跪在地上,配枪滑出老远。
后门被黑鹰一脚踹开,死死堵住退路。
赵刚从墙外扯出一根监听用的铜线,通讯兵紧紧抱着录音设备冲了进来。
田国梁被死死按在实验台边,见大势已去,反而身子一软,举起了双手喊道:“误会!都是误会!陆团长,我是听见有人要抢日记,特意赶来保护苏医生的!这枪是配发武器,我连保险都没开!”
赵刚听得简直想骂娘,气极反笑:“你拿枪指着我们嫂子的脑袋,管这叫保护?当老子眼瞎啊!”
田国梁吃力地扭过头看向陆寒霆:“陆团长,我知道你急着给七一九任务翻案,可你不能为了立功,拿我这个老同志当替罪羊啊!”
陆寒霆冷着脸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配枪,拇指一蹭:“保险开了一半,随时能击发。”
田国梁面不改色:“老枪了,机件松动。”
苏悦用镊子夹起培养皿里那张废纸片,走到他面前:“行,枪算松动。那你给大伙解释解释,‘半截密码本’和‘孩子记不住那么多’,这两句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我猜的!”
“猜得可真准。”
苏悦冷笑一声,“有这能耐,建议你去供销社门口猜鸡蛋有几两重,别在部队里浪费你这当特务的赋。”
赵刚没憋住,扑哧一声乐了:“嫂子,这活儿他可干不了,供销社的鸡蛋可没白家给他撑腰。”
陆寒霆没搭理地上的跳梁丑,直接转头命令通讯兵:“录音当场封存,现场拉线封锁!所有物证挨个贴标签编号,从现在起,谁碰谁签字!”
听到“程序”俩字,田国梁浑浊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忌惮。
他怕的从来不是拳头,是钉死饶铁证。
苏悦拿着油纸袋,用镊子将那枚白鸽胸针心装进去,在田国梁眼前晃了晃:“后勤档案上明明白白写着,白鸽胸针三个月前已经销毁。今晚却好端端戴在你袖口上,你别告诉我,这是你在大马路上捡的?”
田国梁梗着脖子:“就是捡的!清理战损库时扫出来的,本想着明儿一早补个登记。工作疏漏我认罚,你们别想给我罗织罪名!”
“错认得干脆,大罪推得是一干二净。”
苏悦把证物袋封好口,嘲讽道,“你们当特务的,业务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陆寒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冷声下令:“带走。”
田国梁被黑鹰像拎鸡一样押出门。
经过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阴恻恻地盯住苏悦。
“苏医生,你会认药理,懂痕迹,可你终究看不懂人心。军区可不是你这间的检验室,有些水太深,切开可是要流大血的。”
苏悦半点没被吓住,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流血就缝上,发炎就消毒。剜肉除疮总会留疤,但也比烂在地底下强!”
陆寒霆侧过头,深深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眼底那股因为旧案翻涌的戾气,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几分。
赵刚在后头声嘀咕:“团长,嫂子这话,听着觉悟忒高了。”
黑鹰一脚踹过去:“闭上你的嘴干活!”
……
田国梁被押上吉普车。
不远处的军区大院里,一号会议室的灯已经明晃晃地亮了起来。
陈远山首长披着军大衣,像尊煞神般站在台阶上。
京城来的秦处长手里拿着黑色笔记本,脸色比今晚的夜色还要沉得骇人。
田国梁一下车,不仅没慌,反而主动挣开黑鹰的手,理了理领口,走到陈远山面前端正立正:“首长,我坚决配合组织调查。”
陈远山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你最好,能配合到底。”
田国梁笑了,赌是一身正气:“我为军区后勤干了十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我问心无愧!”
苏悦站在陆寒霆身侧,看着田国梁的背影,低声道:“这老狐狸把辞都准备好了。”
陆寒霆盯着前方,声音像淬了冰:“那就先断了他的手。”
“你想先断哪只?”
“哪只碰过七一九档案,就断哪只。”
苏悦侧头看他,挑了挑眉:“陆团长,你现在话这股狠劲儿,活像电影里的反面黑老大。”
陆寒霆偏过头,深邃的黑眸锁定她:“近朱者赤,跟你学的。”
走在后头的赵刚倒吸一口凉气,心这两口子真是绝了,发个糖里头都裹着刀片,磕一口还扎嘴!
会议室的厚重大门被砰然关上。
田国梁被按坐在强光灯下。
那枚白鸽胸针、开了半档保险的配枪、装着铁证的录音盒,以及详尽的荧光粉显影记录,被一样一样冷硬地摆在长桌上。
秦处长翻开本子,钢笔尖戳在纸上:“田国梁,现在开始解释你今晚的具体行动路线。”
田国梁缓缓抬起头,面不改色:“报告领导,我是去保护苏医生的……”
苏悦站在单向玻璃外,冷冷看着里面的老狐狸。
第一局,只是捉住了人。
第二局,才是要一锤定音,把他的狡辩堵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窗外夜风卷过,会议室走廊的玻璃窗发出一声轻微的异响。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打字员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路过。
在经过会议室门外时,她的指尖看似无意地,在文件边缘敲了三下。
笃,笃,笃。
走廊里没人出声,一切似乎寻常极了。
但站在暗处的苏悦,却敏锐地抬了抬眼皮。
三下。
这不像是无意间的动作,倒像是……某种传递情报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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