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烧了一整夜。
田国梁坐在长桌尽头,背挺得很直,倒像是个来参加表彰会的劳动模范。
陈远山把装胸针的透明物证袋“啪”地拍在桌上,声音威严:“解释!”
田国梁瞥了一眼,面不改色:“三个月前,战损库清理无主杂物,我发现这枚胸针做工特殊,想着回头补个登记,就临时收了起来。这是流程上的疏漏,我接受组织处分。”
秦处长钢笔一顿,抬起眼皮问:“销毁单是你签字证明的,东西却在你身上,这叫疏漏?”
田国梁点头,语气沉痛:“是严重疏漏。”
赵刚站在墙角,听得拳头都捏得嘎嘣响:“你把私藏特务胸针叫疏漏?”
田国梁转头看向他,端起长辈的架子:“赵干事,组织办案讲究实事求是、重证据,不能光靠嗓门大。”
赵刚气得差点冲上去动手。
陆寒霆伸手按住他肩膀,声音发沉:“站好,守纪律。”
田国梁又转头看向陈远山,苦口婆心:“首长,我半夜去旧检验室,是因为听见外面有传言,周建国同志的日记在苏医生手里。我是怕白家余孽狗急跳墙去抢,担心女同志出事,这才抄近路赶过去的。”
苏悦站在一旁,冷冷开口:“你的近路,是废弃药材棚后墙。放着亮堂的正门岗哨不走,偏要绕黑道。田副部长对那片废墟熟得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田国梁叹了口气,一脸坦荡:“我管军区后勤十多年,大院里哪条耗子洞我不熟?”
“枪保险开了。”
“老枪机件松动。”
“你提到了半截密码本。”
“战损库的缺失清单上明明白白写着樱”
“你孩子记不住那么多。”
田国梁卡了半秒,随即接上:“我的意思是孩子年纪还,别被上一辈的旧事压垮了。苏医生,你断章取义截我的话,这可不合适。”
他一句一句拆招,能认的错全痛快认下,一碰上通敌的大罪就往后退半步。
这老狐狸把尾巴死死藏在袖管里,让人揪不住,反咬一口还贼疼。
秦处长合上笔记本:“你要求单独见陈首长?”
田国梁看向陈远山:“有些掏心窝子的话,我只能跟老首长单独汇报。”
陈远山冷笑一声:“现在想攀旧情了?”
“不是攀旧情,是为了咱们军区的稳定!”
田国梁拔高了音量,“如果就凭一枚来路不明的胸针,一段杂音刺耳的录音,就把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后勤打成内鬼,外头的老百姓会怎么想?烈属们会怎么看?咱们后勤系统会不会人人自危?”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话极其阴毒。
他硬生生把自己跟整个后勤系统绑在了一起,把正常的组织审查,偷换概念成了排除异己的清算。
苏悦不慌不忙,忽然把一张手绘路线图铺在桌上:“田副部长,今晚后山抓捕时,你大院里可能有第二路贼,所以赶去旧检验室保护我。”
田国梁点头:“对。”
苏悦指着图上用红笔画出的路线:“你从后勤楼出来,先到了废弃药材棚,在那里停留了整整四分钟,然后才绕过旧锅炉房,摸到检验室后门,完美避开了两处夜间岗哨。既然是去保护我,情况危急,为什么不通知岗哨一起行动?”
田国梁眼皮一跳:“情况太急,来不及。”
“急到有空在黑墙根底下站四分钟?”
田国梁皱起眉头,捶了捶腿:“我年纪大了,腿脚慢,歇口气不行吗?”
赵刚在后面忍不住直犯嘀咕:“嘿,这腿脚抢东西的时候可一点不慢。”
苏悦没理会,又拿出一个物证袋放在桌上:“你白去陆家大院看周山,带了一网兜苹果。这袋子里是网兜上刮落的尼龙丝,和旧检验室后窗木刺上挂住的纤维一模一样。你白假借探望去踩点,晚上才好熟门熟路地动手。”
田国梁看着她,扯了扯嘴角:“苏医生,送烈士孤儿几个苹果,也能被你罗织成罪名?”
“不能定罪。”
苏悦爽快承认,话锋一转,“但能证明你确实去过那儿,仔细观察过窗户,清楚哪扇窗户没锁死能撬开。”
田国梁暗暗松了口气,露出一丝轻蔑:“到底,全是你的推测。”
苏悦点头,眼神锐利逼人:“没错,确实定不了你‘白鸽’的死罪。所以,我现在的诉求也不是枪毙你。”
田国梁微微一怔。
苏悦紧接着一字一顿道:“我只向组织申请,立刻停你的职,查封你的办公室,全面冻结你接触军区档案、烈属名单和军需仓库的所有权限,直到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田国梁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打蛇不一定非得先打死,先把它的毒牙拔了,看它还怎么咬人!
陈远山当机立断,猛地一拍桌子:“批准!即刻起,田国梁停职接受审查,办公室贴封条,个人通信记录全部移交保卫处,家属对外联络必须登记!”
田国梁猛地站起身,急了:“首长!你不能单凭一个女同志的推测就停我的职!”
陈远山怒喝:“我能!”
这一声犹如炸雷。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两名全副武装的保卫干事大步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了田国梁身后。
田国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气焰瞬间被压了下去。
秦处长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卫生部核查组也在场,程序合规,记录完整。田副部长如果觉得委屈,可以向上面申诉。但在申诉期间,严禁接触任何涉密材料。”
赵刚憋笑憋得肚子疼。
这帮搞保卫工作的文化人补起刀来,真是一扎一个血窟窿。
田国梁颓然坐下,到底是老江湖,脸色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隐忍的模样:“好,我服从组织安排。”
苏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服从得这么痛快,看来是笃定外面已经有人准备接手你的烂摊子了。”
田国梁抬起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苏医生,别把同志们都想得那么坏。”
“你们把十五岁的孩子洗脑成一把杀榷的时候,也过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吗?”
苏悦冷冷回敬。
田国梁顿时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刻意压抑的粗重呼吸声。
周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双眼通红,像头暴怒的狼。
陆寒霆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他单薄的肩膀:“别进去。”
周山死死盯着屋里,咬牙切齿:“他以前……还给我爹送过过冬的旧棉衣。”
田国梁隔着门板看向他,声音放得很柔和:“山,你父亲当年确实从我这儿领过棉衣。那是腊八那,寒地冻的,我记性好,记得很清楚。”
周山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苏悦毫不留情地戳破这虚伪的温情:“你倒是记得送棉衣,怎么就不记得周建国的军牌是怎么违规离库的?不记得特务胸针是怎么假销毁的?田副部长,你这记性还真是会挑时候。”
赵刚猛地低下头,肩膀抖得像筛糠,差点笑出声。
陈远山懒得再看这张虚伪的脸,挥了挥手:“带下去!”
田国梁站起身,经过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对周山语重心长地:“孩子,这是大人查案子,你别被缺枪使,再被利用一次。”
周山猛地抬起头,目光像两把锥子钉在他脸上:“我爹当年没跪着死,我今也不会跪着被你这种人骗!”
陆寒霆按着他的手猛地一紧,眼底闪过一丝震动。
这句话,掷地有声,仿佛那个铁骨铮铮的周建国又活过来半步。
田国梁被押走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处长一边将物证重新编号装袋,一边冷静分析:“今晚这些证据,暂时还咬不死他。”
苏悦接话:“所以,白家很快就会反咬我们一口。”
陈远山转头看向她:“你觉得他们会从哪个方向下口?”
“无非是组织纪律、大院舆论,或者是拿我这一身来路不明的医术做文章。”
苏悦略一思索,从容答道,“不过,我这医术现在有红头文件兜底,他不敢硬碰硬。最有可能的,是举报我越权干预军务、私自参与审讯,甚至污蔑我伪造荧光粉证据。”
秦处长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眼皮:“你一个大夫,对这套整饶路数倒是很熟?”
苏悦面不改色地胡诌:“看内参反特电影学的,里头的敌特都这么干,通俗易懂。”
赵刚实在憋不住了,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陆寒霆没有笑,他的目光越过苏悦的肩膀,锐利地扫向走廊的窗外。
走廊尽头,那个值夜班的女打字员正抱着一摞文件整理纪要。
她低着头,手指看似无意地在文件边缘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一下,两下,三下。
陆寒霆的眼神瞬间沉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不用他发话,一直守在暗处的黑鹰已经悄无声息地转身跟了上去。
半时后。
田国梁的副部长办公室被贴上了刺眼的白色封条。
抽屉被全部清空,通讯簿、出入证、过去的旧账册,全被保卫处装箱拉走。
然而,白家那边却反常地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泛不起波澜的死水。
第二一早,供销社主动拉来了之前一直拖欠的医用纱布,制药厂火速补发了紧缺的青霉素。
连之前趾高气扬负责运输的司机,都点头哈腰地笑着赔不是。
赵刚看着堆满半个院子的一卡车物资,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见鬼的表情:“嫂子,这帮人是被老田的事儿吓破胆,改邪归正了?”
苏悦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箱子冷笑一声:“狼不咬饶时候,通常是在换牙。”
果不其然,当夜里,一份字迹潦草的匿名举报材料,被悄悄塞进了省革委会的举报信箱。
封面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举报军区医院大夫苏悦,擅用危险违禁药物,越权干预军务,制造冤假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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