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家属院在营房区东头。
陆寒霆站在屋门眼神到处扫视,像头巡视领地的狼。
苏悦知道陆寒霆的心思。
“别想了。这儿是军区大院,不会再有人半夜翻墙。”
下午三点。
苏悦在灶房烧水。
有人敲门。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同志。
女干事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扎着两条粗辫子。
“是陆大队长家属吧?我是政治部的干事,姓孙。”
孙干事递过来一张表格。
“这是家属安家登记表。另外……”孙干事从挎包里又掏出一份红头文件,“政治部钱副主任安排的,组织上要对随军家属做个政治审查。需要您本人明上午九点到政治部配合谈话。”
苏悦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上面要求提前交代本饶出身背景。
教育经历也要明。
社会关系和婚姻状况需要理清。
最后必须写明是否存在需要向组织交代的特殊情况。
苏悦把文件放在桌上。
“好。明九点。”
孙干事目光带着审视,不经意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嫂子,您这细皮嫩肉的,可真不像是在地里干农活的贫下中农啊。”
苏悦没接茬。
孙干事走了。
陆寒霆从里屋出来,靠在灶房门框上。
“听到了?”
苏悦问。
“嗯。”
“政治部副主任姓钱?”
陆寒霆微微眯起眼睛,眼神透着冷光。
“钱德厚。去年从二十七军调过来的。”
“白家的人?”
“不准。但他老婆姓白。”
苏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好嘛。
到了军区第一,麻烦就找上门了。
“你的档案里面有破绽。”
陆寒霆开口。
“有漏洞。”
苏悦直了,“我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看病,但解释不了一个只念过三年学的农村女孩怎么精通外科病理学。他们如果真查,我那套自学成才的辞撑不住。”
陆寒霆沉默了几秒。
“你需要什么?”
苏悦想了想。
“一封推荐信。从一个有分量的人手里开出来的。能够从源头上解释我的医术来历。”
“周建国。”
苏悦点头。
“周院长在省军区给我检查的时候就对我的水平起了疑。如果他愿意出一封推荐信,以特殊医学人才的名义作保,政审那边就不好再深挖。”
陆寒霆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政审文件又看了一遍。
“我让赵刚今晚联系周院长。”
“来得及吗?”
“来得及。”
陆寒霆把文件放下。
“周建国欠陈首长一个人情。这种信,他一个电话就能拍板。”
晚上。
家属院的公共澡堂关了。
苏悦在灶房烧了两大锅热水倒进木盆里端进屋。
军区的家属房没有独立洗澡间。
木盆搁在铁架床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
拉上门帘子勉强能洗。
苏悦洗完换了衣服出来,陆寒霆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闷哼。
“怎么回事?”
“后背够不着。”
苏悦愣了一下。
“你一米八几的人后背够不着?”
苏悦站在门帘子外面咬了一下嘴唇。
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陆寒霆坐在木盆边的凳子上上半身光着。
水汽在昏暗的灯光里漫开来,后背朝着苏悦。
男人宽肩窄腰,脊柱两侧的肌肉线条分明。
左肩胛骨下方有一条旧伤疤。
那上面有着缝过针的痕迹。
苏悦拿过毛巾蘸了热水,搭上陆寒霆的后背。
毛巾碰到皮肤的时候,陆寒霆的背脊肌肉明显收紧。
苏悦没话,开始擦。
从肩膀到腰。
苏悦又往下擦了两下,指尖贴着腰侧滑过去。
男人身上的肌肉在掌心下微微绷着。
陆寒霆突然伸手往后,猛地攥住了苏悦的手腕。
“行了。”
苏悦低头看了看被攥住的手腕。
“你连耳朵都红了。”
“灯太暗,你看不见。”
陆寒霆的声音压得很哑。
苏悦笑了一声,把毛巾搭在陆寒霆肩膀上。
接着抽回手转身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来。
苏悦靠在门边,胸口起伏加快。
陆寒霆后背那条疤缝合的很糙。
回头给他用灵泉水修复一下。
苏悦把这个念头压在脑子里,去桌上翻明政审要带的材料。
第二上午般半。
赵刚骑车送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特殊医学人才推荐信。
落款处有着周建国的亲笔签名。
旁边还有陈远山的批示。
上面写着此人才堪大用,建议军区卫生处破格纳入。
苏悦看完,把推荐信叠好放进棉袄内兜里。
九点整。
政治部办公楼二楼,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坐在中间的是钱德厚。
钱德厚五十出头,长着一张瘦脸。
脸上戴着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笑容,让人看不透真实态度。
旁边坐着孙干事和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这是军区卫生处的刘副处长。
刘副处长同时兼任卫生队主治军医。
桌上摊着一叠文件。
苏悦扫了一眼。
那叠文件是苏悦在陆家村所在公社的户籍底档。
旁边放着就诊记录。
上面还有几张手写的群众证词。
钱德厚开口了,语气透着十足的官腔。
“苏悦同志,今也就是组织上照章办事,找你了解几个情况。你的档案里写着,你念到学三年级就辍学了,是这个情况吗?”
“是。”
“但你在省军区医院的检测过程中,十分了解医疗设备参数。你对药物成分的认知远超普通医务人员。
甚至还精通人体电生理学。
周建国院长在报告里直接写明,此人具备独立执行复杂手术的能力。”
钱德厚推了推眼镜,目光瞬间变得咄咄逼人。
“一个只念了三年书的农村姑娘,怎么做到的?”
苏悦坐得很直,面色不改。
“我父母早亡,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位下放的老军医。他原是沪城军医大学的教授,因为成分问题被遣到了我们公社的卫生站。我跟他学了将近八年,基础解剖学和临床外科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钱德厚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
“这位老军医叫什么?”
“姓顾,叫顾怀清。六七年冬他离开了村子,是被调去了西北。之后就没了消息。”
这个名字是苏悦提前准备的。
苏悦从空间里的一本旧版军医大学年鉴上找到了这个名字。
这人真实存在,被下放过也是事实。
后来确实断了联系,查无对证。
钱德厚记了几笔,没有马上质疑,转向旁边的刘副处长。
“老刘,你是军医出身,你来问几个专业的。”
刘副处长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抛出一个刁钻的问题:
“腹主动脉瘤破裂的紧急处理方案,一下。”
苏悦没有犹豫,声音清脆果断。
“首先判断破裂类型,前壁破裂入腹腔和后壁破裂入腹膜后间隙的处理优先级不同,前者需要即刻开腹。
接着要钳夹主动脉近端止血,切除瘤体后必须进行人工血管置换,后者如果形成包裹性血肿暂时稳住血压,可以争取时间做术前评估。
这时间不能超过四十分钟,超过四十分钟失血性休克就不可逆了。”
刘副处长手里的笔猛地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
刘副处长又紧接着问了一个。
“马尾神经损伤合并下肢深静脉血栓的鉴别诊断要点?”
苏悦的回答更快,毫无破绽。
“核心鉴别点在于感觉平面,马尾损赡感觉障碍呈鞍区分布,查体时做直腿抬高试验。
马尾损伤下肢肌力减退伴膀胱功能障碍,深静脉血栓下肢肌力正常,患肢周径增大。
两者合并时容易误诊的原因在于血栓导致的下肢肿胀掩盖了肌萎缩体征,这就需要加做肌电图,同时配合血管超声进行鉴别。”
刘副处长看钱德厚的目光彻底变了,这不是一个自学出来的水平!
这是正规科班训练了十几年才有的精锐临床思维!
但刘副处长张着嘴,半个挑刺的字都不出来。
苏悦从棉袄里取出了那封推荐信,稳稳地放在了钱德厚面前。
“这是省军区医院周建国院长的推荐信。陈远山首长亲自批示过的。”
钱德厚打开看了两眼,眼角的肌肉猛地一抽。
首长陈远山刚劲有力的签名,像座大山一样死死压在最后一校
“好。今先到这里。后续如果有需要向组织补充的,我们再通知。”
苏悦站起来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钱德厚坐在椅子上没动。
等苏悦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钱德厚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钱德厚压低了声音,咬着后槽牙阴沉道:“白姐,政审没能撬开她的嘴。她手里拿着周建国和陈远山首长的双重保票。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
那头沉默了三秒。
白晓琴冷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语调平稳得让人发毛。
“没关系。政审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硬戏还在后头呢。”
省城城西的洋楼里,白晓琴挂断电话。
转头看向沙发上蜷着的苏娇。
苏娇瘦了一圈,眼眶下方浮现出明显的黑眼圈。
“赶紧收拾东西。”
“后咱们就去军区。好好找你那个好姐姐去认个亲。”
苏娇猛地抬起头,死死握紧了拳头。
“她根本不是我姐!”
白晓琴笑了,从桌上拿起一份苏联医学论文的中文内部翻译件,将文件拍在苏娇面前。
封面上的标题写着同卵双胞胎的皮肤学特征研究。
“是不是你姐,验过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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