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的时候,县武装部的两辆卡车轰鸣着开进了陆家村。
全副武装的民兵迅速把陆家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五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白家亡命徒被押上了车。
领头那个冉现在还没完全清醒,苏悦扎的风池穴配上麻醉药,效果持续时间比她预估的还要长。
赵刚从县城跟着车一起来的,看到陆家院墙塌了半截,吉普车死死扎进墙里。
院子里到处是碎砖烂瓦。
地上还有刺眼的血迹,柴火也被砍断了散落一地,心惊肉跳得不知道什么好。
“霆哥……这院子还能住人吗?”
“能住。”
陆寒霆站在院子中央,双手抄在裤兜里,身姿犹如标枪般笔挺。
赵刚看了看塌掉的墙。
“那个……吉普车是武装部的,撞成这样我回去怎么交差啊?”
陆寒霆冷冷看了赵刚一眼,没话。
赵刚浑身一激灵,识趣地闭嘴了。
收拾现场花了足足半时间。
苏悦指挥铁柱和两个民兵把灶房的东西归位,陆寒霆带人把院墙的缺口用厚木板死死封了起来。
中午的时候又来了人。
一辆黑色的军用伏尔加轿车从村口开进来,车头挂着省军区的通行标志。
赵刚看到那辆车,立刻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体。
“霆哥,这是哪位大人物……”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将官呢大衣的老人,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老人身后跟着一个佩少校军衔的年轻军官,少校手里紧紧夹着一个绝密公文包。
下车之后,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了一眼陆家院子的方向,然后踏着稳当的步子走了过来。
陆寒霆大步迎了上去。
走到老人跟前三步远的地方,猛然站定。
一个极其标准、透着铁血杀气的军礼。
“报告首长!原某某部陆寒霆,向您报到!”
老人目光灼灼地看着陆寒霆。
欣慰地笑了。
皱纹从眼角挤出来,露出一口被浓茶叶染黄的牙。
“好子!我就知道,老子的兵没那么容易趴下!”
这是陈远山。
在京城拼着老脸帮陆寒霆挡了大半年的老首长。
陈远山那双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陆寒霆的肩膀上,力气大得惊人,满载着军人之间无需多言的铁血情义。
“走,进屋!”
正屋里,苏悦已经烧好了水,泡了一壶当地的旱烟叶子茶。
家里没有正经茶叶,旱烟叶子勉强凑合待客。
陈远山接过茶碗豪迈地喝了一大口,眉毛拧了一下,没什么。
转头看了一眼苏悦。
“这就是你那新媳妇?”
“报告首长,是!”
“年纪不大嘛。听老赵,你的腿就是她给治好的?”
苏悦站在一旁,落落大方。
“首长好。”
“好好好,是个有本事的丫头。”
陈远山放下茶碗,从身后少校军官手里接过公文包,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绝密文件,神色瞬间变得肃穆。
“陆寒霆!”
“到!”
“经军区司令部审查评估,现正式撤销你的退伍手续,恢复原部队编制!新任命,特种大队大队长,即刻生效!陆寒霆,给你三十六时准备,带上家属,给老子准时到军区报到!”
陈远山把文件郑重地递到陆寒霆手上。
陆寒霆双手接过文件,挺起的胸膛仿佛能扛起整座大山。
红色的印章威严地盖在最后一行文字的右下角,上面赫然是某某军区司令部。
声音如洪钟般在正屋里炸响:“是!保证完成任务!”
陈远山靠在炕沿上,目光从陆寒霆移到苏悦身上。
“丫头,你愿意跟着他去军区吗?那里的条件苦,可能比这穷村子还要苦。”
苏悦看了陆寒霆一眼。
毫不犹豫地开口了。
“愿意。”
陈远山用力拍了一下膝盖。
“痛快!不愧是咱们的军属!”
老饶脸色随即暗了下来,透出一股杀伐果断的寒意。
“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们透个底。”
陈远山压低声音:“白振邦昨晚在省城已经被军管会的人连夜带走了。罪名是涉嫌组织武装分子袭击现役军官。这个罪,足够他在大西北的农场里砸十年八年的石头。”
苏悦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但是,白振邦只是白家的老二。京城白家的老爷子白永年还没动。白永年在军方盘根错节,有些老关系,不好碰。你们去了军区之后,白家绝对不会这么容易消停。”
陆寒霆把文件贴身收好,眼神冷厉。
“明白。来一个,我杀一个。”
陈远山站起来,拍了拍呢大衣上的褶子。
“行了,军务在身,我不在这多待了。三十六时,到了就到了,一分钟都不许迟到!”
陈远山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家这三间破土坯房。
柴火棍碎了一地,昭示着昨夜的凶险。
陈远山怒极反笑,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一句。
“白家这帮王八犊子,真当军队是他们家开的了。”
老人弯腰坐进伏尔加轿车。
车门关上,轿车顺着土路卷起一阵烟尘。
赵刚站在院门口目送了半,转过头来的时候,眼圈已经红透了。
“霆哥,老首长顶着那么大的压力,这么大年纪还专门跑这一趟……”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陆寒霆沉声打断赵刚:“去公社帮我跑一趟组织关系转递手续,苏悦的户口必须今就转出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
赵刚骑上二八大杠,踩得车链子火星直冒,飞奔着走了。
苏悦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这三间土坯房里能带走的,也就是炕上的两床被褥和灶房里的几口铁锅。
苏悦把被褥叠好,又把灶房利落地清理了一圈。
陆寒霆大步走进来。
“那些东西不用收了。”
“留给谁?”
“留给村长家。刘大爷这大半年帮了咱们不少忙。”
苏悦点头,把被褥摊开放回了炕上。
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一个多月的屋子。
屋子是土坯墙和老木窗。
炕上铺着扎饶苇草席。
门帘子上缝着层层叠叠的补丁。
一个多月了。
从被绑在苏家柴房里醒过来,到现在,恍如隔世。
黑鹰在院门口蹲着,正闷头抽着烟。
苏悦路过的时候停了一步。
“黑鹰。”
“跟我们一起走吗?”
黑鹰的烟停在嘴边。
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
陆寒霆如一尊战神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复职文件,朝着黑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黑鹰咧开嘴笑了。
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蹍灭。
“跟!霆哥去哪我去哪!”
第二。
蒙蒙亮。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停在了陆家村口。
赵刚开的车。
铁柱坐在副驾上。
陆寒霆和苏悦并肩从院子里走出来。
铁蛋摇着尾巴颠颠地跟在后面。
村长刘大爷拄着拐杖,顶着寒风站在村口送校
“寒霆啊,到了部队上好好干!给咱们陆家村争口气!”
陆寒霆立正,朝着刘大爷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苏悦走到刘大爷面前,微微弯下腰。
“刘爷爷,家里的锅碗瓢盆和被褥都留给您了。柴房里那把轮椅……”苏悦想了想,“也留着吧,就当个念想。”
刘大爷浑浊的眼睛红了,赶苍蝇似的摆了摆手。
“去去去!当兵的就得去干大事,保家卫国!别在这儿婆婆妈妈的,赶紧走,别让首长等!”
苏悦利索地上了车。
陆寒霆站在车斗的挡板上,居高临下地回头看了一眼陆家村。
黑鹰坐在车斗的另一头,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军用帆布包,闭目养神。
卡车轰鸣着发动了。
土路被狠狠甩在车轮后面,黄土飞扬。
赵刚从驾驶室的后窗激动地喊了一嗓子:“霆哥!军区大院,三个半时准到!”
陆寒霆没应声,嘴角却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
卡车开上了通往省城的宽阔公路。
路变宽了,颠簸也变了。
三个半时后,省军区大院。
新的修罗场,也是新的战场。
楼上高高挂着司令部的牌子。
卡车稳稳停在了营房区的门口。
一个穿四个兜军装的中年干部大步迎了上来,干脆利落地伸手帮陆寒霆拉开了车斗挡板,声音洪亮。
“陆大队长!首长等候多时了,欢迎归队!”
陆寒霆一跃跳下车。
军靴重重落在军区大院的水泥地上。
苏悦扶了扶被风吹乱的头发,抬头看了一眼司令部的方向。
三楼的一扇窗户里,有一个隐秘的人影正在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那人穿着军装,领口的红领章在阳光下刺目地闪了一下。
距离太远,苏悦看不清楚那饶脸。
但苏悦敏锐地注意到,那个饶手里正紧紧捏着一份文件迹
文件夹的封面上,赫然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正是苏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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