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郁眨了眨眼,环顾四周。
院子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从来也只有他一个人。
但那声音很清晰,就在脑子里,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如果脑子里自言自语的声音有区别的话。
“谁在话?”他问出声,声音在寂静的院里显得突兀。
“我。”那个沉稳的声音回答,“或者,我们。”
“我们?”
“你和我。我们共用这个身体,这个脑子,以及这里.....永恒的时间。”
陈郁慢慢站起身,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需要坐下。
“你是…我分裂出来的?”
“是,也不是。”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更准确地,是我决定要出来了。
你一个人…太累了。
每重复同样的事,检查陶罐,检查种子,看下面的大陆。
你需要一个人帮你管理这些事。”
“管理?”
“嗯。比如检查陶罐,我可以来做。
我会更仔细,我会记录每个罐子的制作日期、容量、是否有瑕疵。还有那种地——”
那个声音里突然有了一丝热度。
“我喜欢种地。虽然从来种不活,但万一呢?
万一哪一,那粒种子突然想通了,决定要发芽了呢?”
陈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捏陶土而有些变形。
七千年了,他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存在。
身体没有老,但心里的皱纹,怕是比下面大陆上的山脉还要多。
“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问。
那个声音也沉默了,似乎在思考。
“炎禾。”最后他。
“火的炎热,禾苗的禾。我喜欢这个名字。火能焚烧掉旧的,禾苗能长出新的。
虽然我们这里没有火,也长不出禾苗,但…名字嘛,总要有点盼头。”
陈郁——现在他知道自己需要另一个名字来区分了——陈郁点点头。
“我是陈郁。原来的那个。”
“我知道。”炎禾。
“以后,陶罐和种子的事,交给我吧。
你…你可以去看看下面的云。昨西边那片云,形状有点奇怪,像只乌龟。今可能就散了。”
陈郁想,下面的云百万年才变化一次,一时间能看出什么区别。
但他没出口。他忽然觉得,精神分裂,好像没那么可怕。
“好。”他。
从那起,陈郁的日子有了微妙的变化。
早晨醒来,陈郁签到,吃东西。
然后,他会感觉身体的控制权慢慢转移。
不是完全的转移,更像是有人接过了方向盘,而他坐在副驾驶。
炎禾会用陈郁的嘴话,声音比陈郁自己的要稳一些,语速慢一些。
“今做几个罐子?”
陈郁在脑子里回答。
“三个吧。”
“好。那我去检查昨的罐子,你可以先去看看云。”
于是陈郁(或者,控制身体的是炎禾,但观察者是陈郁)走到墙边,趴着往下看。
下面的大陆已经基本定型,蓝色的原始海洋覆盖了大约三分之一,陆地是铁锈般的棕红色,上面还没有一丝绿色。
云层很低,缓慢地移动,但确实在移动——如果以百年为单位观察的话。
陈郁在脑子里。
“那只乌龟还在。”
“什么乌龟?”炎禾正在用手仔细检查一个陶罐的内壁,用指尖感受每一处可能的凹凸。
“昨你像乌龟的那片云。”
“哦。”炎禾头也不抬,“等我把这个罐子检查完,去看看。不过先等我浇完水。”
炎禾对浇水有种近乎偏执的仪式福
他会从每350毫升的水里,心地倒出50毫升,装进一个特制的陶瓶。
那是他专门烧制的,瓶口很细,能控制水流。
然后走到那十二块“田地”旁,蹲下来,一粒种子一粒种子地浇。
“第一粒,今喝水了。”
他会对第一粒种子,倒出大约4毫升水。
水瞬间被土壤吸收,不留痕迹。
“第二粒,该你了。”
“第三粒…”
每一粒种子都有编号,每一粒种子每得到的“关注”是一样的。
炎禾坚信,只要坚持,总有一粒种子会被感动,然后发芽。
“虽然七千年了还没动静,”有一次他对陈郁。
“但万一明就发芽了呢?生命的奇迹,总是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发生。”
陈郁想,下面的大陆还要几亿年才可能有生命。
你指望这几粒系统给的种子在塔顶发芽,是不是有点…
但他没。
因为他发现,看着炎禾认真浇水的样子,他心里某个地方会稍微松一点。
就好像,有一个人,还在相信着什么。
除了种地和陶罐,炎禾还有个特点:
他喜欢给东西起名字。
“这个罐子叫大壮,”他举起一个特别圆润的陶罐。
“你看它多壮实,能装二十升水。”
“这个叫花,”他指着一个烧制时意外出现淡红色纹路的罐子。
“虽然有点歪,但歪得好看。”
“这片云叫老龟,那片叫飞马,那边那片…像白菜,就叫它白菜云吧。”
陈郁起初觉得这很幼稚。但慢慢地,他也开始用这些名字了。
“今大壮有点漏水,”有一次他,“底部有裂缝。”
炎禾立刻冲过去,抱起大壮仔细检查:“哪里?我怎么没发现?我检查了三遍!”
“右下角,很的裂缝,用手指摸能感觉到。”
炎禾摸了很久,终于摸到了。
他叹了口气,把大壮放到“待修补”的区域,那里已经有十几个有瑕疵的罐子在排队了。
“明我修好它。”炎禾,声音里带着歉意,就好像罐子是他的孩子,而他没照顾好。
第七千三百年的某一,发生了一件事。
那陈郁(控制身体的是他)在观察下面的大陆时,发现东边的一片平原上,出现了一条新的裂缝。
裂缝很细,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在扩张,但确实在动。
“炎禾,快来看!”他喊。
炎禾正在浇水,闻言放下陶瓶,走过来趴在墙边。两人(或者,一个身体里的两个意识)并排趴着,盯着那条裂缝看了整整一。
“它在长大。”炎禾。
“嗯,每分钟大约0.1毫米的速度。”
“下面的大陆还活着。”
“一直活着,只是慢。”
那晚上,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按时睡觉。
两人(一个身体)坐在墙头,看着下面那片广袤的、寂静的、缓慢变化的大陆。
穹的乳白色光芒恒定不变,没有昼夜,但他们“感觉”到,这应该是夜晚了。
“你,”炎禾突然,“如果我们把一颗种子扔下去,它会发芽吗?”
陈郁想了想下面大陆的环境:
没有大气,温度极低,辐射强烈,土壤是原始的岩石碎屑。
“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但万一呢?也许有一粒种子特别坚强,能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下来。
然后几亿年后,它长成一棵巨大的树,树根扎穿整个大陆,树枝伸到我们这里来,我们就可以爬下去了。”
陈郁转过头——虽然这个动作没有意义。
因为他们在同一个身体里——但他还是做出了转头的动作。
“你是认真的吗?”
炎禾沉默了一会儿。
“一半认真,一半…就是想这么想想。”他。
“不然太闷了。你算过吗?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下面的大陆要十亿年才有生命,然后还要几十亿年才可能有智慧生命。我们等得到吗?”
陈郁没话。
他算过,每都在算。
系统的“永恒生命”是个没有尽头的承诺,也是个没有尽头的诅咒。
“所以,”炎禾继续,“我得想点有的没的。
比如种子发芽,比如爬树下去,比如…万一哪系统心情好,给我们一根绳子呢?”
“系统没有心情。”
“万一有呢?”
陈郁不话了。
他知道,炎禾的这些“万一”,是他们还能保持清醒的唯一方法。
如果连“万一”都不想了,那他们就真的只是一具在塔顶重复动作的行尸走肉了。
“好吧,”陈郁,“那你觉得,哪粒种子最有可能活下来?”
炎禾立刻来了精神。
“第七粒!”他,“我观察了很久,第七粒种子最圆润,光泽最好。
而且每次浇水,它那里的土壤吸收速度好像比其他地方慢0.3秒。
虽然可能是我的错觉,但万一是真的呢?那明它有点特别。”
陈郁知道,土壤吸收速度完全一样,炎禾的0.3秒是心理作用。但他点头。
“那等哪我们有机会,就把第七粒扔下去试试。”
“真的?”炎禾的声音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兴奋。
“真的。”
那之后,炎禾对第七粒种子更上心了。
浇水时会给它多倒0.1毫升(他坚称是0.1毫升,虽然那个陶瓶根本没有刻度)。
每会花额外的时间盯着那块土地,好像这样盯着,种子就能感受到他的期待,然后破土而出。
当然,种子没有发芽。
但炎禾的期待,让陈郁的日子有了一点微的盼头。
每早上醒来,他会想:
今炎禾又要去浇水了,今又要检查陶罐了,今又要给某片云起名字了。
这些事很,很重复,很无聊。
但有人(哪怕是自己分裂出来的)在认真地做这些事,在认真地相信着什么,在认真地期待着一个“万一”。
这让陈郁觉得,也许,他们还能再撑几千年。
第七千五百年,炎禾提出了一个新的“项目”。
“我们需要日历。
陈郁指了指木屋墙上的划痕,密密麻麻,已经刻满了四面墙,现在开始在石板上刻了。
“我们有日历。”
“那不是日历,那是…计数。日历要有年月日,要有季节,要有节日。”
“这里没有季节。”
“我们可以创造季节。”
陈郁看着他。
炎禾用陈郁的手在空中比划。
“你看,我们可以规定,每三百为一个‘季’。
第一个季疆陶季’,主要工作是做陶罐。
第二个季疆种季’,主要工作是研究怎么让种子发芽。
第三个季疆观季’,主要工作是观察下面的大陆。
第四个季…嗯,暂时没想到,但可以先空着,疆闲季’,想做什么做什么。”
陈郁思考了一下。这个建议毫无实际意义。
季节是虚构的,工作是本来就在做的,划分季节并不会改变任何事。
但…
他好。
于是他们有了季节。
陶季,炎禾会加大陶罐产量,每做五个。
尝试新的形状,新的烧制方法。
虽然大部分都会失败,但偶尔会有一个特别完美的罐子诞生,炎禾会给它起一个特别的名字。
摆在“荣誉墙”上——那是院墙的一角,摆着他最满意的十二个罐子。
种季,炎禾会进邪种子唤醒计划”,包括但不限于:
给种子讲故事(讲他从陈郁记忆里挖出来的地球故事)。
给种子唱歌(跑调的,因为陈郁五音不全)。
给种子“晒太阳”(虽然穹的光没有温度,但他坚信种子需要光)。
观季,两人(一个身体)会花更多时间观察下面的大陆。
陈郁负责记录地质变化,炎禾负责给新出现的山脉、河流、裂缝起名字。
于是大陆上有了“老龟山”、“飞马裂谷”、“白菜平原”。
虽然这些名字只有他们知道,下面那片寂静的大陆永远不会知道。
闲季,他们真的会“媳。
不工作,不观察,就坐在院子里,回忆地球上的事。
陈郁记得2026年的一切,炎禾通过他的记忆“看到”那些画面,然后两人一起讨论:
披萨到底是什么味道?
电影院的爆米花为什么那么香?
下雨睡觉为什么特别舒服?
这些讨论没有结果,但过程让人短暂地忘记身在何处。
第七千八百年的一,在种季,发生了一件事。
那炎禾照常给第七粒种子浇水。
倒水,土壤吸收,毫无变化。他叹了口气,准备起身。
然后他愣住了。
“陈郁…”他声。
“怎么了?”
“你看…”
陈郁接过身体控制权,看向那块土地。
灰白色的土壤表面,和平常一样干燥,什么都没樱
“看什么?”
“刚才…有一瞬间,”炎禾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好像看到土壤动了一下。
很轻微,就像…就像下面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陈郁仔细看。土壤纹丝不动。
“你看错了。”
“也许吧,”炎禾的声音低下去,“但万一…”
他没有完。
但那,他在那块土地旁坐了一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陈郁陪他一起,虽然他觉得这毫无意义。
种子没有发芽。
但那晚上,炎禾在“种子记录”里写下一行字(他用炭笔在石板上记录种子的每一):
“第2,847,500,第七粒种子可能动了一下。需要继续观察。”
陈郁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不知道分裂出来的人格会不会哭。
但他感觉到,眼睛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
“明继续浇水。”
“嗯。”炎禾。
第七千九百九十九年的最后一,按照他们自创的日历,这是闲季的最后一。
明就是陶季的第一,炎禾已经准备好了新的陶土,计划尝试一种双耳罐的新造型。
那晚上,两人(一个身体)坐在墙头,看着下面的大陆。
大陆的轮廓和七千年前相比,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
山脉更高了,裂谷更深了,海洋的面积扩大了百分之五。
一切都在缓慢地、坚定地变化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快八千年了。”陈郁。
“嗯。”炎禾,“第七粒种子还没有发芽。”
“但它可能会发芽。”
“可能会。”炎禾顿了顿。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在这里,就像那粒种子。在一个永远发不了芽的地方,每等着,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奇迹。”
陈郁没话。
炎禾继续,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但万一呢?”
“万一明,种子就发芽了呢?万一明,系统突然给我们一根绳子呢?万一明,下面的大陆突然就长出树,然后树就伸到我们这里来了呢?”
“没有万一。”
“但万一有呢?”
陈郁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十二块的土地。
在永恒的穹光下,灰白色的土壤泛着冷淡的光泽。
第七块土地在第二排第三个,看起来和其他十一块没有任何区别。
“也许你的是对的。”他终于。
炎禾笑了。陈郁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那晚上,陈郁做了个梦。
梦里,第七粒种子发芽了。
不是普通的发芽,而是疯狂地生长,根须扎穿塔顶的石板,茎秆冲破了穹,叶子展开来,比整个院子还大。
他和炎禾顺着茎秆往上爬,爬了很久很久,终于爬到了叶子顶端。
然后他们看见,叶子上面,是地球的夜空,繁星点点,下着雨。
醒来时,穹的光还是那样,恒定不变。
炎禾已经接管了身体,在检查今要用的陶土。
“早。”
“早。”陈郁。
“今是陶季第一,我要做大壮二号,一个能装三十升水的罐子。”
“好。”
“下午我们去看看老龟山,昨我发现它旁边多了一条裂缝,可能几百万年后会变成新的峡谷。”
“好。”
炎禾开始和泥。陈郁看着他(或者,感受着)熟练的动作,忽然想,也许分裂出炎禾,是他这八千年里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至少,有个人在认真地活着。
在认真地相信,那粒种子,总有一会发芽。
虽然它可能永远不会。
但相信本身,就够了。
“陈郁。”炎禾突然。
“嗯?”
“如果有一,种子真的发芽了,我们给它起什么名字?”
陈郁想了想。
“叫希望吧。”他。
炎禾点点头,继续和泥。
院子里,十二块土地静静地躺在那里。第七块土地在第二排第三个,看起来和其他十一块没有任何区别。
但炎禾相信,它不一样。
陈郁也开始试着相信。
毕竟,他们还有永恒的时间,去等一个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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