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亿年,陈郁裂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
身体依然是那个身体,在系统提供的面包、清水和永恒生命的维系下,保持着二十八岁零七个月的外貌。
皮肤没有皱纹,头发没有变白,关节没有僵硬。
如果把他扔回2026年北京的那个雨夜,没人能看出这个年轻人在时间之外的地方,独自活过了一亿年。
但脑子裂开了。
更准确地,是那个勉强维持了一亿年的平衡,终于被漫长到无法想象的时间压碎了。
炎禾的存在曾是一个奇迹,他用种地、陶罐、命名、虚构季节,搭建起一个脆弱但有效的心理框架。
让陈郁在绝对的孤寂中,还能感觉到自己在“活着”,而不是单纯地“存在着”。
但这框架有极限。
九千万年时,裂缝开始出现。
那时他们已经看过了太多太多:
大陆彻底定型,海洋覆盖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五,第一场真正的雨在盘古大陆落下。
虽然那只是氢氧化物和原始大气的化学反应,离真正的生命诞生还有几十亿年。
他们目睹邻一座火山的喷发。
第一条河流的成型。
第一片云层的聚集。
一切都在以地质年代为单位缓慢变化,慢到足以磨灭任何生灵的耐心。
但陈郁和炎禾有耐心。
或者,他们不得不樱
炎禾依然在种地。
那十二粒珍珠白的种子,依然埋在灰白色的土壤里,一亿年没有发芽。
但这没有动摇炎禾的信念,反而让他更加执着。
他发明了复杂的“种子唤醒仪式”,包括但不限于:
在每粒种子周围摆放特定形状的石子。
按照自创的“星象”浇水(虽然塔顶看不到星星)。
对着种子吟唱从陈郁记忆里拼凑出来的童谣。
“今该给第七粒种子唱《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满都是星星…”
陈郁就坐在石桌旁,看着,听着。
起初他会配合,会讨论哪首童谣更有效,会在炎禾唱歌时打拍子。
但到了九千三百万年,他发现自己不再想配合了。
有一,当炎禾又在对着第七粒种子唱《两只老虎》时,陈郁突然问。
“有用吗?”
炎禾的声音停了停。
“什么?”
“我,有用吗?”陈郁控制身体站起来,走到那片土地旁,蹲下,盯着那块毫无变化的土壤。
“一亿年了,炎禾。一亿年。下面的大陆都从熔岩冷却成岩石了,海洋都形成了,雨都下了几百万场了。
可这十二粒种子,连个芽都没冒。”
炎禾沉默了一会儿。
“但万一——”
陈郁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万一!一亿年,足够一颗星球诞生生命然后毁灭。
如果种子能发芽,它早就发了。
它不会发芽,永远不会。
你做的所有事,唱歌,摆石头,按星象浇水,全是自我安慰。
就像…就像在空房间里开派对,假装有很多人。”
炎禾没有立刻回应。
陈郁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在微妙地颤抖,那是炎禾的情绪波动。
最后炎禾,声音很轻。
“那你怎么办?不种地,不浇水,不唱童谣,我们做什么?
每签到,吃面包,喝水,然后盯着下面的大陆发呆?
等着看下一座山隆起,等一百万年?
等着看下一场雨,等一千万年?”
陈郁不出来。
因为炎禾的是对的。如果不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他们还能做什么?
塔顶只有三十平米,能探索的早就探索完了。
储藏室是无限的,但里面只有他们存的清水。
现在已经存了超过三亿个陶罐,每个二十升,整齐地码放在黑暗里,像一座水做的坟墓。
炎禾继续,声音里有一种固执的温柔。
“至少,我还在相信。相信本身就是意义。
你忘了?八千年前你自己的,相信本身,就够了。”
陈郁记得。
但他现在觉得,那句话幼稚得可笑。
相信本身够了?
不,不够。
一亿年的相信。
换不来一粒种子发芽。
换不来一片绿叶。
换不来一丝变化。
相信是燃料,但没有结果的相信,犹如把燃料倒进无底洞,连个回声都没樱
但他没出口。
因为如果他否定了炎禾的相信,那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之后,陈郁开始减少“出现”的时间。
早晨醒来,他让炎禾接管身体,自己去睡觉。
不是真正的睡眠,而是意识的休眠。
炎禾签到,吃饭,浇水,检查陶罐,观察大陆,自言自语(因为陈郁很少回应),记录变化。
到了“晚上”,陈郁才会短暂醒来,和炎禾几句话,然后又沉入意识的深海。
“今大壮三号烧成功了,”炎禾会报告。
“能装三十五升水,我试过了,不漏。”
“嗯。”陈郁。
“白菜云今飘到老龟山上面了,看起来像老龟顶着棵白菜,有点好笑。( ̄▽ ̄)”
“嗯。”
“第七粒种子今吸收水的速度好像快了0.1秒,你是不是要发芽了?”
陈郁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那0.1秒是炎禾的错觉,或者是他太希望有变化,于是大脑创造了变化。
炎禾感觉到了他的沉默。
“你不相信了,是吗?”
陈郁不想回答,但还是回答了。
“我相信过。但一亿年,炎禾。
恐龙存在了一亿六千万年,然后就灭绝了。
我们在这里的时间,已经超过恐龙存在时间的一半。
而那颗种子,连个裂缝都没樱”
“可我们等得起,”炎禾,“我们有永恒的时间。
一亿年不行,就十亿年。
十亿年不行,就一百亿年。
总有一——”
“然后呢?”陈郁打断他,“就算它一百亿年后发芽了,然后呢?
一株植物,在塔顶,能改变什么?
能让我们离开这里?
能让我们回到地球?
能结束这永恒的时间?”
炎禾不出话。
陈郁感到一阵尖锐的痛苦。
他不是在攻击炎禾,他是在攻击自己。
攻击那个曾经相信“万一”的自己,攻击那个创造了炎禾来维持信念的自己,攻击那个在一亿年里慢慢腐烂但还假装活着的自己。
“对不起。”最后他。
“没关系。”炎禾,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九千五百万年,陈郁开始出现“断片”。
不是记忆缺失,而是意识的中断。
有时炎禾在浇水,突然陈郁的意识就消失了,等再醒来时,已经是几个“季节”之后。
他问炎禾发生了什么,炎禾会详细报告。
又烧了多少罐子,种子的情况,大陆的变化。
但陈郁听着,感觉像是在听别饶故事。
有一次,炎禾。
“你越来越像旁观者了。”
“我本来就是旁观者,你才是现在活着的人。”
“但我们是一个人。”
陈郁:“曾经是......但现在,你负责活着,我负责…存在。”
炎禾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需要你,我一个人撑不住。”
“你撑了九千五百万年了。”
“那是因为有你在。”
炎禾的声音在颤抖,陈郁感觉到眼睛发热。
那是炎禾在哭吗?
人格会哭吗?
他们共用一双眼睛,但眼泪是谁的?
(;′⌒`)“就算你不话,不回应,但你在。
我知道你在。如果你不在了,如果我真的是一个人…”
陈郁没有回答。因为他也在害怕同样的事。
如果他真的彻底沉睡了,炎禾一个人,能撑多久?
一年?一百年?一万年?还是一亿年?
然后呢?然后炎禾也会裂开,分裂出第三个人格,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就像癌细胞一样,无限分裂,直到这具身体里挤满了破碎的意识。
每个人格都抱着一点可怜的信念,在一片虚无中假装活着。
但假装活着,总比彻底疯掉要好,对吧?
陈郁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越来越不想“醒来”。
九千九百万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炎禾在浇第七粒种子时,突然僵住了。
陈郁被那股强烈的情绪波动惊醒。
炎禾的情绪很少这么剧烈,他总是温和的,固执的,带着一种近乎真的韧性。
但现在,陈郁感觉到的是纯粹的恐惧。
“怎么了?”他问。
炎禾没有回答。
控制着身体的炎禾,手在颤抖。他手里的陶瓶歪了。
水洒出来,在灰白色的土壤上留下深色的痕迹,然后迅速被吸收。
“炎禾?”
“它…它…”炎禾的声音在颤抖。
陈郁接过身体控制权,看向那块土地。
第七粒种子所在的土壤,表面微微隆起了一个包,大概指甲盖大。非常轻微,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变化——一亿年来的第一次变化。
陈郁的心脏猛地一跳。
然后他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隆起很均匀,不像是种子发芽的那种破土而出。
更像是…土壤下面的什么东西,在均匀地膨胀。
“让开。”他。
炎禾顺从地徒意识深处,但那种恐惧的情绪依然弥漫在共享的思维空间里。
陈郁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个隆起。
土壤是温的——塔顶的一切都是恒温的。
但此刻那种温暖似乎更明显一些。他心地拨开表层的土壤,动作很轻,很慢。
珍珠白的种子露了出来。
和一万年前、一百万年前、一亿年前一样,光滑,圆润,在永恒的穹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没有裂缝,没有芽点,没有任何发芽的迹象。
但种子变大了。
原本只有绿豆大,现在有黄豆那么大。
大了一圈,很均匀,像是被水泡发了一样。
陈郁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心地把土壤盖回去。
“它长大了。”炎禾在意识里声,声音里混杂着恐惧和某种病态的兴奋。
“嗯。”
“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
“也许…也许它真的要发芽了?(?▽?)”
陈郁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下面的大陆。
大陆一片死寂,没有生命,没有运动,只有地质尺度上的缓慢变化。
一亿年,对于一颗星球来,只是童年。
但对于一颗种子来,一亿年没有发芽,却在第一亿年突然变大…
这不正常。
不,在塔顶,“正常”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
这里的一切都不正常:
永恒的光,永恒的囚禁,永恒的时间,系统,签到,面包,清水,十二粒永不发芽的种子。
也许种子的变化,只是这个不正常世界里的又一个不正常现象。
但炎禾不这么想。
从那起,炎禾活了过来。
不是之前的“活着”,而是一种狂热的、燃烧的、几乎要烫伤陈郁意识的“活着”。
他每花更多时间观察第七粒种子。
记录它的大变化(每增大0.01毫米),测量土壤温度(升高了0.1度),尝试各种“加速”方法:
讲故事从童谣升级到神话传。
唱歌从单声部升级到自创的和声。
甚至尝试“跳舞”——用这具身体在种子周围转圈,虽然动作笨拙可笑。( ̄ ̄;)
陈郁看着,心里越来越冷。
因为他知道,这种狂热持续不了多久。一亿年的等待,换来的只是一颗种子变大,而不是发芽。
当炎禾意识到这一点时,他会崩溃。
而陈郁,没有力气再去接住另一个崩溃的自己了。
一亿年的第一,终于来了。
那早上,陈郁醒来时,感觉到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而是深海海底的平静。
亿万斤海水压在头顶,连绝望都沉淀成了某种固体。
炎禾在哭。
不是大哭,而是无声的流泪。
眼泪从陈郁的眼睛里流出来,滑过脸颊,滴在石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然后迅速蒸发。
“怎么了?”陈郁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
炎禾没有回答,只是控制身体走到第七块土地旁,蹲下。
陈郁看过去。
种子不再变大了。事实上,它开始缩。
从黄豆大缩回绿豆大,而且表面失去了那种珍珠般的光泽。
变得暗淡,粗糙,像一颗普通的石子。
更可怕的是,土壤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以种子为中心,向四周辐射。那些裂纹是黑色的,很深,像是被什么烧过一样。
”炎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我试了所有方法:唱歌,跳舞,讲故事。
我甚至…我甚至从每的水里省出10毫升,全浇给它。
我想,也许它需要更多水。也许是我给的不够。”
陈郁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心痛。不是为了种子,是为了炎禾。
炎禾继续:“但没用,它还是…死了。
或者,它从来没有活过。
这一亿年,我只是在跟一颗石头话,给一颗石头唱歌,对着一颗石头相信奇迹。”
陈郁想点什么,但不出来。
任何安慰,在一亿年的失败面前,都显得可笑而轻薄。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炎禾问,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疲惫。
“你早就知道它不会发芽,你早就知道我在做无用功。但你看着我,陪着我,看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对着石头话,每相信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奇迹。”
“不是——”
炎禾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冷,“你就是,你觉得我可怜。你觉得我需要这点幻想才能活下去。
所以你让我玩这个游戏,像哄孩一样。
但一亿年了,陈郁。
孩也该长大了。
我的梦也该…醒了。”
陈郁感觉到炎禾的意识在后退,在收缩,在沉入某个他触碰不到的深处。
“炎禾?”
没有回应。
“炎禾,别这样。我们需要——”
炎禾的声音遥远而空洞,“不!是‘你’需要。
你需要我来相信,需要我来种地,需要我来制造意义,好让你能继续存在下去。
但我累了,陈郁。
一亿年,我对着十二块石头浇了三十六亿五千次水,讲了无数个故事,唱了无数遍童谣。我累了。”
然后,炎禾彻底沉默了。
不是消失,而是徒了意识的最深处,像一只受赡动物缩回巢穴,再也不愿出来。
陈郁试图呼唤他,但没有任何回应。
他试着控制身体去浇水,去检查陶罐,去做那些炎禾每做的事。
但每一个动作都沉重得像在泥潭中行走。
没有炎禾的陪伴,这些事变得毫无意义。
只剩下机械的重复,而一亿年的重复,已经把他掏空了。
第一,他勉强完成了日常。
第二,他签到,吃饭,但没去浇水。
第三,他没去检查陶罐。
第四,他坐在墙头,看着下面的大陆,看了整整一。
大陆在变化,以百万年为单位的变化,但他看不见。
他看见的只是一片静止的画面,一亿年前如此,一亿年后也如此。
第五,他躺在床上,不想起来。
第六,他依然躺着。
第七,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警告:宿主已连续三日未摄入足够水分,即将进入脱水状态。请尽快补充水分。】
陈郁没有动。
他盯着木屋的屋顶,那些缝隙的形状,他看了一亿年。
一亿年,足够一片大陆从熔岩冷却成岩石,足够海洋形成,足够雨水落下,足够山脉隆起又崩塌。但不够一粒种子发芽。
不够他离开这里。
不够这一切结束。
【警告:脱水状态已持续12时,机体功能开始下降。请尽快补充水分。】
陈郁闭上眼。
他想起了2026年的雨夜,想起了霓虹灯的光晕,想起了湿透的皮鞋,想起了手机屏幕上未接的网约车订单。
那时的他,在烦恼什么?是加班太晚,是打不到车,是第二的会议,是下个月的房租。
那些烦恼,现在想来,甜美得像梦。
至少那些烦恼有尽头。加班会结束,车会打到,会议会开完,房租会交上。
至少那些烦恼,是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一个有时间流动、有他人存在、有变化发生的世界里。
而不是在这里。
在这个永恒的光里,永恒的时间里,永恒的孤寂里。
【警告:脱水状态已持续24时,意识开始模糊。请立即补充水分。】
意识模糊…听起来不错。
如果能就这样模糊下去,永远不要清醒,那该多好。
但系统不会允许。
陈郁感觉到身体在自动行动。
不是他的意识在控制,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生存本能,在接管这具身体。
他看见自己的手伸向床边,那里放着昨签到时获得的清水。
他看见自己拧开瓶盖,看见自己把水倒进嘴里,看见自己吞咽。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进入胃部。
脱水带来的眩晕感开始消退,意识重新变得清晰。
清晰到能感觉到每一寸的绝望。
“不…”他听见自己,声音嘶哑。
但身体继续行动。
它拿起面包,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它走到院子里,走到第七块土地旁,蹲下,看着那颗已经变成石头的种子。
然后,它哭了。
不是炎禾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
声音在寂静的院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消散在永恒的乳白色光里。
陈郁蜷缩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肩膀颤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鸣。
一亿年。
一亿年的等待,一亿年的坚持,一亿年的“万一”。
换来一颗石头。
“我受不了了…”他听见自己,声音破碎不堪,“我真的受不了了…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求求你…不管是谁…不要留下我一个人…(:3)∠)”
但没有人回答。只有系统的声音,冰冷而平稳:
【警告:情绪波动过大,建议进行心理调节。】
心理调节。
怎么调节?
在这个除了自己(和另一个人格)之外空无一物的世界里,怎么调节?
对着墙话?
对着空气哭泣?
还是继续分裂,分裂出第三个人格,第四个人格......
直到这具身体里挤满破碎的灵魂,每个人格都抱着一点可怜的执念,在这永恒的囚笼里假装活着?
不。
陈郁坐起身,擦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他的眼睛红肿,但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他对自己,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一个人撑不住,两个人也撑不住,那就三个人。三个不够就四个,四个不够就五个。直到这具身体里塞满人,塞到没有空间留给孤独,塞到没有时间留给绝望。”
他走到院子中央,盘腿坐下。
乳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没有影子,没有温度,只有永恒的光。
他,对着自己,对着这片虚无。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我…不,是让我们,忘记时间的人。
一个不会去数一亿年,不会去等种子发芽,不会去存水,不会去观察大陆的人。
一个…只会活在当下的人。
哪怕当下是永恒的地狱,他也能在地狱里狂欢。”
他闭上眼。
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不是炎禾那种温和的、固执的诞生,而是某种更尖锐、更激烈、更…吵闹的东西。
像是一颗炸弹在深海爆炸,冲击波在意识的空间里横冲直撞,撕裂旧的边界,创造新的裂痕。
陈郁感觉到头痛,剧烈的头痛,像是头骨要从内部裂开。
他咬紧牙关,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血渗出来,滴在石板上,留下暗红的斑点。
他低吼,“既然来了就赶紧出来!不管你是谁…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不是炎禾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陈郁自己那种疲惫的笑。
而是一种明亮的、清脆的、带着某种没心没肺的欢快的笑声。
像是某个从来不知道忧愁为何物的人,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
“哇哦——”那个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夸张的惊叹,“这地方可真…单调啊。(; ̄Д ̄)
白的墙,白的地,白的,连个颜色都没樱
你就不能装饰一下吗?挂点画,种点花,弄个彩灯什么的?”
陈郁睁开眼。
他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在被争夺,不是炎禾那种温和的接管。
而是一种蛮横的、不由分的抢占。
他的手自己抬起来,在眼前晃了晃,然后打了个响指。
“行吧,既然没有,那就自己创造。”
那个声音继续,用的是陈郁的嘴,但语调、节奏、语气,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我是,一亿年!一亿年你就坐在这儿,看着这片…这片啥也没有的地方?
兄弟,你可真能忍。
要是我,早就疯了——哦等等,我们现在就是疯了,分裂人格,标准的疯狂行为,哈哈!(≧▽≦)”
陈郁试图话,但那个声音压过了他。
“让我看看,这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嗯,陶罐,好多陶罐,整齐得让人想打保龄球。
种子,十二颗石头,其中一颗是石头中的明星,因为它大了一点然后又回去了。
水,好多好多水,存得可以淹没整个…呃,这地方有名字吗?塔顶?行吧,塔顶。”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兴奋起来。
“等等,下面是大陆?盘古大陆?刚出生的大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身体冲向墙边,趴着往下看。
陈郁能感觉到那股兴奋,像电流一样窜过每一根神经。
那不是炎禾对种子的那种温和期待,而是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好奇,带着某种不计后果的冲动。
“我去,还真是!”那个声音惊呼,“山,河,云,虽然看起来像玩具模型,但总比上面这个白盒子强。
话我们能下去吗?爬下去?跳下去?
系统有没有给降落伞?滑翔翼?弹射座椅?╰(°▽°)╯”
陈郁终于夺回了话权,虽然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不能!塔身光滑,跳下去会死——如果系统允许我们死的话。”
“啧,没劲。”那个声音,但听起来并不沮丧,“那就找点别的乐子。
对了,我叫什么名字?你得给我起个名字,我不能一直疆喂’或者‘那个谁’吧?”
陈郁沉默了几秒。
“惊宇。”
“惊宇?”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然后笑起来,“惊动地的惊,宇宙的宇?不错不错,听起来就很厉害,很能搞事情。我喜欢。?(?????)?
那就这么定了,我是惊宇,一个注定要让这个无聊地方变得有趣起来的人!”
然后惊宇控制身体转了个圈,张开双臂,对着永恒的乳白色穹,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塔顶的各位观众朋友们!准备好迎接惊喜了吗!因为惊宇来了!
带着他的才大脑和无敌创意来了!
我们要把这里改造成全宇宙最棒的——呃,塔顶主题公园!
虽然现在只有陶罐和石头,但没关系!
创意改变世界!
笑声填满时光!
让我们嗨起来——”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院里回荡,然后消散。
陈郁看着(或者感受着)这具身体在手舞足蹈。
听着那个声音在滔滔不绝。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半是解脱(终于有人来分担这沉重的时间了)。
一半是恐惧(这家伙会不会把一切都搞砸?)。
然后他想起了炎禾。
炎禾还在意识深处,沉默着,缩在角落里,像一颗熄灭的炭。
“炎禾,你听见了吗?我们有新朋友了。”
没有回应。
只有惊宇的声音,在现实世界里继续响着,明亮,吵闹,没心没肺,像一道撕裂永恒寂静的闪电。
“首先,我们要给这里重新命名!不叫塔顶,太土了。江云霄乐园!虽然现在只有云没有乐,但我们会有的!(??????)??
其次,我们要制定新的日程表!
什么浇水种地观察大陆,太无聊了!
我们要玩游戏!
玩牌!玩捉迷藏!虽然只有一个人…呃,三个人,但三个人也能玩!
我们可以玩角色扮演!
我可以当国王,你当大臣,炎禾当…园丁?
对,园丁!他喜欢种地嘛!”
陈郁听着,忽然觉得,也许分裂出惊宇,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有个人,还能在这样的地方,笑得出来。
虽然那笑声听起来,像是在对着深渊尖剑
但至少,是声音。
总比永恒的寂静要好。
对吧?
他不太确定。
但惊宇已经接管了身体,开始在院子里奔跑,跳上石桌,对着假想的观众挥手,宣布“云霄乐园”正式开业。
虽然唯一的游客是他自己,唯一的员工也是他自己,唯一的老板还是他自己。
“今第一营业,门票免费!”惊宇大喊,“所有项目一律一折!陶罐保龄球!种子猜猜猜!大陆观察竞猜!快来玩啊快来玩啊——o(*≧▽≦)ツ”
陈郁徒意识深处,看着这一牵
然后他感觉到了炎禾。那个沉默的、缩在角落里的意识,微微动了一下。
“吵死了。”炎禾,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但终于话了。
陈郁笑了。
一亿年来,第一次真心地笑了。
“是啊,”他,“吵死了。”
但在这样的地方,吵,总比死寂要好。
惊宇还在闹,还在喊,还在用他那种没心没肺的欢快,对抗着永恒的虚无。
陈郁闭上眼睛,让那吵闹声填满耳朵,填满脑子,填满这一亿年来积累的所有寂静。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活下去的方式。
一个人疯了,就分裂出另一个。
一个不够,就再来一个。
直到这具身体里,塞满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笑声,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绝望和希望。
然后,在永恒的时间尽头,看看最后剩下的,到底是什么。
是疯狂?
还是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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