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郁最后的记忆,是雨。
2026年深秋,北京,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丝在霓虹灯的光晕中斜斜落下。
手机屏幕上是未接的网约车订单,皮鞋已经湿透,寒气从脚底往上爬。
他打了个哆嗦,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夜空——
然后,世界被抹去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过程。
就像有人按下了删除键,将他从那个雨夜的存在中彻底擦除。
睁开眼时,他躺在一块温热的石板上。
石板是某种从未见过的暗灰色,表面光滑如镜,却又布满细密的、仿佛血脉般的银色纹路。
那些纹路在缓慢地流淌着微光,像是活着的电路。
陈郁猛地坐起,发现自己在一个院里。
院子很,三十平米见方,三面围着及胸高的灰白色矮墙。
墙是完整的,没有任何缝隙,摸上去温润如玉,却又冰冷得让人心悸。
第四面是一座歪斜的木屋,屋顶铺着某种宽大的、银白色的枯叶,在绝对的寂静中纹丝不动。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
头顶是一片均匀的、柔和的乳白色穹,像一块巨大的、会自发光的穹顶,散发着恒定而无温度的光。
那光均匀地铺满每一个角落,没有影子,没有明暗变化。
就像一间永远亮着手术无影灯的囚室。
木屋旁,还有一间更的屋子。
门是普通的木门,没有锁。陈郁推开门,里面是彻底的黑暗。
他摸索着走进去,却发现这屋子没有尽头——他向前走了十步,二十步,五十步,依然在黑暗郑回头,门还在那里,透着光。
“储藏室?”他喃喃自语,退回院子。
然后,他冲到了墙边,向外望去。
下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刚刚成形的大陆。
岩石还在流动,像粘稠的糖浆,缓慢地起伏、碰撞、堆叠。
岩浆的河流在黑色的地表蜿蜒,喷发出的烟柱直冲而上,又在某个高度被无形的力量压成平铺的灰云。
大陆的边缘还在生长,新的岩石从虚空中凝结,像伤口结痂般附着在原有轮廓上。
一切都在运动,但一切都寂静无声。
这是一个刚刚出生的世界,正在经历它生命中的第一个时、第一、第一年。
而他所在的“这里”,是一座塔的顶端。
塔身向下延伸,隐入那片正在成型的大陆深处;向上…没有向上。
塔顶就是终点,上面只有那片永恒的、乳白色的穹。
院就建在这座塔的顶端,一座悬浮在世界诞生之初的孤岛。
“有人吗——!!!”陈郁用尽力气嘶喊。
声音在院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渐渐消散。
这里有空气,能呼吸,能发声,但声音传不出去,就像在一个完全密封的玻璃罩里。
【叮。永恒签到系统激活。】
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深处响起,没有空间感,没有方向感,像是在头骨内部直接生成的声音。
陈郁浑身一颤。
【宿主:陈郁】
【绑定地点:通塔顶(自成世界)】
【绑定时间:盘古大陆诞生第1】
【状态:永恒生命(需维持基础代谢)】
【系统明:每日可签到一次,获取生存物资。
物资仅可维持宿主基础生命活动,请合理规划使用。有极低概率获得额外奖励。】
眼前浮现出淡蓝色的半透明界面,简洁到残忍。
只有一个【签到】按钮在闪烁,按钮下方有一行字:签到次数0\/∞。
陈郁颤抖着伸出手,在虚空中按下。
【签到成功(第1)。获得:全麦面包x1,压缩饼干x1,清水350mlx1,未知种子x12。】
石板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牛皮纸包裹。
他走过去拆开。
面包是标准的全麦色,手掌大,散发着真实的麦香。
压缩饼干用锡纸包着,印着看不懂的银色花纹。
水装在透明的玻璃瓶中,清澈见底。种子是珍珠般的白色,十二粒,装在的布袋里。
他咬了一口面包——松软,微甜,是正常的全麦面包味道。
喝了一口水——清凉,微甘,是正常的饮用水。
食物是正常的,正常得可怕。
“系统!我怎么回去?这是哪里?”
他对着空气吼,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刺耳。
【权限不足。】
“下面的大陆…是刚诞生的?”
【扫描汁确认。当前盘古大陆年龄:03时17分。大陆处于凝固初期,预计完全定型需一千万年。生命演化尚未开始,预计初始生命出现需十亿年以上。】
“十亿年…”陈郁瘫坐在石板上,手指插入头发,用力拉扯,
疼痛让他确认这不是梦,“那我呢?我要在这里等十亿年?”
【系统提示:宿主拥有永恒生命。只要按时签到获取生存物资,宿主不会衰老,不会死亡,不会饥饿致死。】
】但若连续三日未获取饮水,将进入脱水状态;连续七日,机体将崩溃。】
永恒的生命。
永恒的囚禁。
陈郁抬起头,望向那片乳白色的、永恒的穹。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星辰移动,没有季节更替。
只有这片光,恒定的、无情的、永远亮着的光。
最初的三百年,陈郁在疯狂和理智的边缘挣扎。
他尝试攀爬塔身,但墙面光滑如镜,爬不到半米就滑下来。
尝试用石块砸墙,石头在墙面上连痕迹都留不下。
尝试绝食,但第三的脱水痛苦让他屈服。尝试不睡觉,但身体会在某个时刻强制关机。
他每签到,吃面包,喝水,然后面对永恒的寂静。
为了对抗疯狂,他开始制定严格的作息。
每早上醒来(以自己睡醒为“早晨”),签到,吃四分之一面包,喝150毫升水。
然后花两个时探索院——虽然院只有三十平米,但每个角落他都能“研究”很久:
看石板的纹路,看墙面的斑驳,看木屋的构造。
中午,再吃四分之一面包,150毫升水。
下午,他尝试耕种那亩灰白色的土地。
土壤细腻如粉尘,干燥得像在烤箱里烘烤了亿万年。
他把系统给的种子种下去,浇水,土壤瞬间吸收,种子毫无反应。
但他还是每种,每浇,像是某种宗教仪式。
晚上,吃一半面包,50毫升水。
然后坐在墙头,看下面的大陆变化。大陆在以百万年为单位缓慢定型:
岩浆冷却,山脉隆起,河床形成。
一切都寂静无声,像在看一场被调到最慢播放速度的默片。
睡觉前,他在木屋墙壁上刻下一道划痕。
石片划过墙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一道,排列整齐。
第一百,他开始自言自语。
“今的云很厚。”他看着下面大陆上空的云层。
“可能要下雨了。”
他用另一种声音回答,然后愣住——下面十亿年都不会下雨。
起初只是偶尔。
但到邻三百,这种对话成了日常。
他会用不同的声音讨论面包的硬度,水的味道,下面大陆的变化。
他知道这都是自己,但这种扮演能稍微缓解那种要将人逼疯的寂静。
第五百,他开始存水。
每省下50毫升,用陶罐装着。
第一个陶罐是系统给的,第二个是他自己尝试做的——用灰白色土壤加水捏成形,在穹光下晾干。
失败了三十多次,终于做出一个勉强不漏水的罐子。
他抱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陶罐,哭了。
这是他在永恒囚笼里制造的第一个东西。
第七百,他在储藏室深处发现了一个规律:
无论放多少东西进去,往里走永远有空间。
他试着把空陶罐放进去,走了十步,放下,退出来。
再进去,陶罐还在那里,而更深处依然是黑暗和空间。
“无限储藏室…”他喃喃道,眼中第一次有了光。
从那起,存水成了他的使命。每省50毫升,每两百存满一个五升的陶罐。
他把罐子整齐地码放在储藏室门口,像守卫宝藏的士兵。
第一个千年结束时,墙壁的一面已经刻满划痕。
储藏室门口,整齐排列着1825个陶罐——每个都装满清水,在永恒的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那是他一千年的积蓄。
第二千年,陈郁开始系统地研究这个院。
他用省下的水做实验:
滴在石板上,观察渗透速度;
滴在墙面上,看是否会被吸收;
滴在土壤里,记录吸收时间。
他做了详细的记录,用炭笔写在石板上。
他发现,灰白色的土壤虽然种不活系统给的种子,但加水后能捏制成型,烧制后能成为不错的陶土。
他开始批量制作陶罐,成功率从百分之十提高到百分之五十。
罐子越来越规整,容量从五升增加到十升、二十升。
第三千年,他发明了“陶罐生产线”。
早上和泥,中午塑形,下午晾干,晚上烧制——用系统偶尔奖励的木柴(一万年大概出现两三次)。
运气好的时候,每能做三到五个罐子。
存水的速度大大加快。
到第五千年,储藏室门口的陶罐已经排成了方阵,十乘十,一百个一组,整齐得像阅兵式。
总共五千组,五十万个陶罐,每个二十升,总容量一千万升。
但他没有停。
这是他的工作,他的使命,他活着的证据。
观察下面的大陆,成了他唯一的“娱乐”。
他目睹了大陆的完全定型:
山脉如皱纹般固定下来,河流系统成型,原始海洋覆盖了百分之三十的表面。
一切都在以百万年为单位变化,慢得让人发疯,但他有永恒的时间。
第七千年,他开始出现记忆混淆。
有时他会忘记自己存了多少水,要重新数一遍陶罐。
有时他会忘记昨做了什么,要查看石板上的记录。
有时他会对着面包话,然后突然愣住,想不起刚才在什么。
“你需要一个帮手。”
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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