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大别山,后半夜冷得邪乎。雨虽然停了,可风刮在脸上就像带炼子似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黄陂县城东边的大操场上,烂泥被冻得梆硬。往日里人声鼎沸的练兵场,此刻静得只能听见风卷着枯树叶子贴地皮刮过的沙沙声。
操场正中央,一堆篝火正烧得旺。火苗子窜起多高,把周围十四个饶脸膛映得通红。
沈烈坐在一个空弹药箱上,手里拎着两个沾满黄泥的黑陶酒坛子。这还是大半个月前,陈先生从汉口黑市上高价弄来的汾酒,一直没舍得喝,就剩了这最后两坛。
副官杨抱着一摞粗瓷大碗,挨个摆在众人面前。碗边有些磕碰,有的还缺了口,但这会儿谁也顾不上讲究这个。
围着篝火坐着的,是特务旅绝对的底子,沈烈带出来的核心嫡系。
左边是刚从前沿阵地撤下来喘口气的王营长和苏炮兵团长。王营长半边脸都被硝烟熏得黢黑,军装下摆烧了个大窟窿,正咧着嘴由着卫生员给他包扎胳膊上的弹片划伤。苏团长浑身是泥,连眉毛里都夹着土,手里却死死攥着那个装家书的黄皮信封。
右边是张铁石和马有田。再往下,是这阵子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火线提拔的八个骨干:铁牛、老烟枪、大柱子、赵黑子、孙麻子、陈书生、耗子,还有丢了一条胳膊却死活不肯下火线的独眼张。
一共十四个人。
杨拔开酒坛子的红绸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在冷空气里炸开。十四个汉子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唾沫。
“倒满。”沈烈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沉。
杨端着坛子,挨个倒酒。清冽的酒液砸在粗瓷大碗里,溅起几滴酒星子。轮到王营长的时候,他一把抢过酒坛,给自己倒了个满头,酒水顺着碗边淌到了手上。
“老苏啊,你今那几炮,准头是真他娘的邪乎!”王营长端着碗,冲着对面的苏团长一扬下巴,嘴里骂骂咧咧,眼里却全是死里逃生的庆幸,“老子当时眼看着鬼子的铁甲车炮管子都快怼到我脑门上了,你那一排穿甲弹砸下来,硬是把那铁王澳盖子给掀了!要不是老子躲得快,耳朵都得被你震聋了!”
苏团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冷哼了一声,下巴扬得老高:“你懂个屁!那叫卡着点打!早一秒,穿甲弹打不透那层乌龟壳;晚一秒,你的阵地就得被压平。这也就是我苏长明亲自去前沿报的坐标,换了别人,你现在早成肉泥了!你这顿酒,该敬我!”
“放屁!老子在前面拿人命填,给你争取时间,你还好意思让老子敬你?”王营长眼珠子一瞪。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骂着,周围的人都跟着哄笑起来。原本因为战局压抑到极点的气氛,在这几句粗话里,总算是活络了几分。
马有田盘腿坐在泥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盯着眼前的酒碗:“这可是正宗的山西汾酒啊,俺这辈子就成亲那闻过味儿,都没舍得喝一口。”
“没出息的样儿。”张铁石白了他一眼,手里把玩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大刀片子,“等打完了这仗,把对面的鬼子和周玉山那帮汉奸全收拾了,老子请你去汉口最好的酒楼,喝个够!”
“拉倒吧你!”老烟枪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吐出一口浓烟,“就你那点军饷,还去汉口最好的酒楼?到时候别让大伙儿跟着你一起在街头要饭就行了。”
铁牛憨憨地挠了挠头,插了一句嘴:“俺不要去汉口,俺就想回俺老家。俺娘了,等俺打完仗回去,给俺个媳妇,屁股大的那种,能生娃。”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大柱子凑过去,用仅剩的一只手拍了拍铁牛的肩膀:“你子,毛都没长齐呢,就惦记着娶媳妇了。这仗打成这样,咱们能不能活着看到明的太阳还两呢。”
这话一出,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篝火还在劈啪作响,风吹过操场,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无数个冤魂在哭。
大家都清楚现在的局势。前头是对面甲种师团的重兵压境,铁甲车虽然被打退了一波,但大部队随时会扑上来;后头,钱督察和周玉山切断了三十个村子的送粮道,那是特务旅的命脉。
他们被包饺子了。一万两千人,对阵几千弹尽粮绝的残兵。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沈烈看着眼前这十三张脸。
这些脸庞有的粗糙,有的稚嫩,有的布满伤疤,有的满是泥垢。但无一例外,那双眼睛里都透着一股子咬碎牙和血吞的狠劲儿。
这是他的兵。是他一点一滴攒起来的家底,是特务旅的魂。
沈烈站起身,双手端起面前的酒碗。
见旅长起身,杨、张铁石、马有田、王营长、苏团长……剩下的人全都端着酒碗,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十四个人,围着一堆火,身板挺得笔直。
“弟兄们。”沈烈开了口,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显得异常平静,“这碗酒,是咱们最后一顿踏实酒了。”
没人话,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
“我沈烈打仗,从来不虚的。”沈烈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对面的局势,你们比我清楚。明的这个时候,咱们这十四个人里,还能有几个站在这里喝酒,谁也不知道。”
王营长深吸了一口气,咧嘴一笑:“旅长,从穿上这身皮那起,这条命就不是咱们自己的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苏团长摸了摸胸口的信封,跟着点零头:“没错!咱炮兵团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算是用牙咬,也得从鬼子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好!”沈烈大喝一声,眼神猛地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了鞘的钢刀。
他端着酒碗,手腕一翻,将一多半酒水洒在面前的黑土地上。
“这第一口,敬那些已经死在冲锋路上的弟兄!敬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骨头都找不着的同袍!他们在底下给咱们探了路,咱们下去的时候,不至于迷路!”
众人没有犹豫,纷纷将碗里的酒倾洒在地。酒水渗进泥土,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腥香。
“第二口!”沈烈再次端平酒碗,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敬黄陂县那三十个村子的父老乡亲!是他们从嘴里抠出粮食,是大半夜深一脚浅一脚给咱们送来的棉衣!没有他们,咱们早就冻死饿死在这大别山里了!”
十四个汉子齐刷刷地面朝东边——那是老百姓被周玉山围困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将第二口酒洒在地上。
铁牛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想起了那个塞给他热窝头的瞎眼大娘,粗着嗓子喊道:“旅长!俺们去把乡亲们救出来吧!俺不怕死!”
“闭嘴!听旅长!”张铁石红着眼睛低吼。
沈烈转过身,看着他们,缓缓举起了手里剩下的一点酒底子。
“这第三口……”沈烈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敬咱们自己!”
风似乎停了一下。
“张铁石,马有田,王营长,老苏,还有你们几个。”沈烈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声音突然有些发颤,但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你们是我沈烈的嫡系,是特务旅的骨头。我把你们带出来,今,却要把你们往死路上送。”
马有田猛地吸了一把鼻涕,大声吼道:“旅长!您别了!俺们愿意跟着您!死也愿意!”
“对!死也愿意!”老烟枪扯着嘶哑的嗓子喊。
沈烈猛地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痛楚,再睁开时,只剩下决绝。
“我不管明谁活着,谁死了。我只有一个要求——”沈烈举着酒碗,一字一顿,像是在发誓,“只要阵地上还有活人,就不许放半个敌人过去!要是打光了子弹,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石头砸!石头没了,就用牙咬!”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谁要是敢往后退半步,老子在阴曹地府,也拔了他的皮!”
十四个声音,在同一时刻,爆发出震动地的嘶吼。
“宁死不退!”
“干了!”
沈烈一仰脖,将碗底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啪!”
沈烈猛地将粗瓷大碗砸在脚下的石头上。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啪!啪!啪!”
接二连三的碎裂声在操场上响起。十四个粗瓷大碗,全被砸得粉碎。
没有退路了。这是破釜沉舟,这是向死而生。
王营长用手背用力擦去嘴角的酒渍,大步走到沈烈面前,抬手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旅长!左翼阵地不能没人,我回去了!您保重!”
“去吧。”沈烈回了一个军礼,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很久。
王营长转身大步迈进黑暗中,没有回头。
苏团长紧了紧腰带,也走上前来:“旅长,炮兵团也得就位了。等会儿要是听见我那边炮响,那就是鬼子摸上来了。您别管我们,管好您自己的中军大帐!”
完,苏团长也转身离开。
接下来是马有田、老烟枪、大柱子……十四个人,喝完这场壮行酒,砸碎了碗,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死地。
最后,篝火旁只剩下沈烈、杨和张铁石三个人。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几点火星子被风吹散在半空中,忽明忽暗。
沈烈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一阵阵发紧。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晚坐在这里喝酒的这十三个兄弟,这场仗打完,能囫囵个回来的,恐怕没有几个了。
那是为特务旅换命的代价。
突然。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一个浑身是血的通讯兵从东边的山道上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操场,一个踉跄乒在沈烈脚下。他身上的军装被撕成了布条,后背上赫然插着半截带血的刺刀。
张铁石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起来:“怎么回事?东边出什么事了?”
通讯兵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血沫子,死死抓住沈烈的大衣袖口,双眼圆睁,里面全是惊恐和绝望。
“旅长……周玉山……那个畜生!”通讯兵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们没有在山道上堵截,他们……他们直接把三十个村子送粮的乡亲,全赶进了卧牛沟!”
沈烈的脸色瞬间煞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卧牛沟?那是一个三面绝壁的死胡同!
“他们想干什么?”杨急得大吼。
通讯兵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手指骨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们……他们在沟口架了机枪,还倒了汽油!周玉山放话出来,如果特务旅半个时辰内不撤出桥头堡阵地……他就……他就要烧死那三千多手无寸铁的乡亲啊!”
风,突然停了。
整个操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烈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前方是即将发起总攻的日军甲种师团,后方是三千多即将被活活烧死的百姓。
救百姓,桥头堡失守,全军覆没;守阵地,三千乡亲化为灰烬,特务旅将背上万世骂名,军心彻底崩溃。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周玉山和钱督察,这是把沈烈按在砧板上,逼着他自己下刀。
黑暗中,沈烈缓缓抬起头,看向东边那片似乎已经隐隐泛起红光的夜空,牙齿把嘴唇咬得鲜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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