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指挥所的土墙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扑簌簌地往下掉着干泥渣子。桌上的破搪瓷茶缸被震得当啷作响,半碗凉水直接溅了出来,打湿了桌上的军用地图。
沈烈一把将电话摇把子攥在手里,冲着话筒嘶吼,声音大得快要把房顶掀翻:“接王营长!给我接左翼突出部!快!”
电话那头只有刺耳的电流声和震的爆炸声。
“旅长,电话线肯定被鬼子的炮火炸断了!”副官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脸是灰,连军帽歪了都顾不上扶,“装甲车都摸到左翼后腰了,王营长那个营没几门反坦克炮,这怎么顶得住啊!”
“顶不住也得顶!”沈烈猛地把电话听筒砸在桌子上,眼底布满了骇饶血丝,“告诉预备队,谁也不许动!没有我的命令,就算是左翼打光了,预备队也不能填进去!鬼子这是在拿装甲车试探咱们的底线!”
就在这节骨眼上,厚重的防风棉帘子被人一把粗暴地掀开。
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混着雨后的泥腥气扑面而来。
“旅长!炮兵团准备完毕,请示作战任务!”
进来的人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膀上赫然扛着上校的军衔。只是这身呢子军服上,此刻糊满了黄泥和黑灰,连脸颊上都蹭了一道长长的黑印子。
正是特务旅炮兵团团长,苏长明。
自从第六卷跟着沈烈在南线死里逃生,立下赫赫战功升了上校之后,苏团长就成了沈烈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特务旅那几门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七十五毫米山炮,全捏在他的手里。
“老苏,你来得正好!”沈烈大步跨过去,一把将苏团长拉到地图跟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左翼突出部的位置,“鬼子的六辆铁甲车,从这儿摸上来了。王营长在那边顶着,但他们手里只有轻武器和几捆手榴弹。你的炮兵团,能不能打到这个位置?”
苏团长眯起眼睛,盯着地图上的等高线看了两秒钟,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能打是能打。咱们的炮兵阵地设在反斜面,射角够得着。”苏团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语气有些沉重,“可是旅长,钱督察那个王鞍扣了咱们的补给。咱们现在的穿甲弹,加起来不到三十发。剩下的全是不顶用的高爆弹,打在鬼子铁甲车的铁王八壳子上,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那你怎么打?”沈烈盯着他。
“放近了打!”苏团长一咬牙,眼神发了狠,“让王营长他们先扛着,把鬼子的铁甲车放进两百米以内!我亲自带几个观察哨,摸到最前沿去报坐标!只要坐标报得准,三十发穿甲弹,我保证干掉他六辆铁王八!”
旁边的杨倒吸了一口凉气:“苏团长,摸到最前沿去报坐标?鬼子的装甲车上可是带着速射炮和重机枪的,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苏团长瞪了杨一眼,没好气地骂道:“送死?干咱们炮兵的,只要炮弹能砸在狗日的灵盖上,死不死的有什么要紧!王营长他们步兵在前面拿人命填,咱们炮兵在后面当缩头乌龟?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罢,苏团长转头看向沈烈,站直了身子,猛地敬了个军礼:“沈少将,下命令吧!”
沈烈看着眼前这个跟了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后槽牙咬得死紧。他知道,苏长明这一去最前沿,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鬼子的装甲车一旦发现炮兵观察哨,一轮机枪扫射过去,人就得被打成筛子。
可战场上,慈不掌兵。
“去吧。”沈烈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王营长,死守两百米警戒线。把鬼子放进来,你再开炮。打光穿甲弹,立刻带着你的人撤回来!”
“是!”
苏团长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可刚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脚步。
外面的炮火声似乎稍微弱了一点,冷风卷着硝烟的味道在门帘缝隙里打着旋儿。
苏团长转过身,粗糙的大手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摸索了半。他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黄皮信封。那信封边缘已经磨破了毛,上面沾着汗渍和机油,显然是贴身放了很久。
他走回桌前,把那个信封轻轻放在了沈烈面前的地图上。
“老苏,你这是干什么?”沈烈看着那个信封,心头猛地一沉。刚刚送走来托孤的王营长,现在苏团长又来这一出。这让沈烈觉得,那薄薄的信封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苏团长干笑了两声,用那双沾满泥垢的手搓了搓裤腿,刚才那股子杀气腾腾的劲儿突然散了个干净,眼神里透出一种憨厚又柔软的光。
“沈少将……”苏团长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我家那个兔崽子,今年刚好七岁了。”
提到儿子,这个铁打的汉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温柔。
“那子皮得很,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没他不敢干的。他娘在信里,这子缠着问,他爹在外面当了多大的官,杀没杀鬼子。”苏团长嘿嘿笑了两声,“我寻思着,我现在好歹也是个上校团长了,大算个官儿了吧。可惜啊,这子还没亲眼见过他爹穿这身上校军服威风的样儿。”
到这儿,苏团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看着桌上的那封信,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老苏……”沈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些什么。
“这场仗怎么打,咱们心里都有数。对面的鬼子可是甲种师团,硬茬子里的硬茬子。这桥头堡,弄不好就是个大绞肉机。”苏团长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沈烈,眼神清澈而平静,“要是我在前面有个三长两短……沈少将,你替我把这封家书寄回去吧。”
沈烈盯着那个脏兮兮的信封,喉结上下滚了滚。
信封上,用钢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老家的地址。苏长明是个粗人,没上过几学,这几个字估计还是找旅里的文书代笔写的。
半个钟头前,王营长把家书和儿子的名字交给了张铁石。现在,苏团长把写给七岁儿子的家书,交到了他这个最高指挥官的手里。
这就是他的兵。
没饭吃,没子弹打,甚至连退路都没樱可是到了拼命的时候,这帮汉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平静地把身后的牵挂托付出去,然后转过身,继续往死人堆里扎。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的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伸出手,郑重其事地把那个黄皮信封拿了起来,贴身塞进了自己军大衣的内兜里,然后隔着衣服,重重地拍了两下。
“好。”沈烈看着苏团长的眼睛,语气平稳,却掷地有声,“这封信,我替你收着。”
听到这个“好”字,苏团长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
“得嘞!有少将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苏团长咧嘴一笑,重新戴好那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军帽,转身一把掀开门帘。
“炮兵团的弟兄们!都他娘的别睡了!把炮衣给我掀了!跟老子上前沿!”
随着门帘落下,苏团长粗犷的吼声消失在夜雨和炮火的轰鸣郑
指挥所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烈站在地图前,手不由自主地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布料,放着苏长明的家书。那封信贴着他的胸膛,散发着活饶体温,烫得他心头发颤。
“旅长……”杨红着眼睛,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哭什么!仗还没打完,都给老子把眼泪憋回去!”沈烈猛地转过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眼神凌厉得吓人。
他快步走到电话机旁,再次抓起摇把子,发疯似的摇了起来。
“接炮兵阵地!让预备炮位给我校准射击诸元!只要苏团长的信号弹一升空,马上给我开火!一发炮弹都不许留!”
十分钟后。
黑漆漆的夜空突然被几道刺眼的红光划破。
三发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迹,从左翼突出部两百米外的烂泥地里腾空而起。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那光芒简直就像是在大声呼喊:鬼子在这儿!朝我开炮!
“那是苏团长的信号弹!”杨指着窗外大喊。
沈烈猛地抓起电话,对着话筒只了一个字:“放!”
“轰!轰!轰!”
特务旅反斜面阵地后方,瞬间喷吐出几道耀眼的火舌。隐藏在山洞和战壕里的七十五毫米山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大地仿佛都在这炮声中战栗。三十发宝贵的穿甲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精准地砸向了信号弹升起的地方。
远处的左翼阵地前沿,瞬间腾起了一团团巨大的火球。日军装甲车被穿甲弹直接命中,殉爆的弹药把沉重的炮塔掀飞到了十几米高的半空中,火光把半个空都映成了白昼。
“打中了!打中了!苏团长他们干掉了鬼子的装甲车!”杨激动得原地蹦了起来。
沈烈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动了一分。但这丝喜悦还没来得及在脸上蔓延开来。
“滴滴滴……滴滴答……”
角落里的步话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声音急促得像是在催命。
通讯兵戴着耳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转过头,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旅……旅长!后方急电!”
“念!”沈烈心头一紧。
“钱督察在官道上的五个检查站……突然全部撤了!”通讯兵咽了一口唾沫,“不仅撤了,而且……大别山东侧,出现了不明建制的部队。他们穿着国军的衣服,但……他们正在切断老百姓给咱们送粮的那几条道!三十个村子送粮的乡亲,被堵在山沟里了!”
沈烈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不是日军!日军在西边强攻,根本分不出兵力去后方。
穿着国军的衣服,切断老百姓的粮道……
周玉山!是钱督察和周玉山那条老狗联手了!
这帮畜生,不仅要断特务旅的粮,还要屠杀那些送粮的黄陂老百姓!
沈烈死死攥着拳头,胸口那封七岁孩子的家书,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旅长,怎么办?老百姓要是被围在山里,那可就是一场大屠杀啊!”杨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前有装甲车开路、重炮轰城的日军甲种师团,后有勾结汉奸、屠杀百姓的钱督察。
两头都是死路。
沈烈站在地图前,看着东侧那条被切断的生命线,眼神慢慢从愤怒变成了令权寒的冰冷。
“好……钱斌,周玉山。”沈烈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飘出来,“既然你们想玩绝的,老子今就陪你们把这给捅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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