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夜风顺着破烂的窗户缝往指挥所里灌,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直晃荡。
沈烈坐在桌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西边日军加强联队的重炮和装甲车突然消失,就像一块悬在头顶的巨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砸下来,砸向哪里。
“报告!”
门外传来一声粗哑的嗓音,透着几分刻意压低的熟络。
“进。”沈烈头都没抬,目光依然死死钉在军事地图上。
厚重的防风棉帘子被掀开,带进来一股子浓重的旱烟味和烂泥的腥气。来人一边跺着脚上的泥,一边咧着嘴笑:“沈少将,这么晚了还不歇着?少将的排场是大了,连口热水都不给老兄弟预备?”
听到这个声音,沈烈猛地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下,站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膀上扛着上校的军衔,胡子拉碴的脸上沾着几块干透的黄泥。
“王老哥!”沈烈紧绷的脸瞬间化开了,猛地站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拳捶在来饶胸口上。
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第三卷里,和沈烈一起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黄埔十四期同袍,王连长。如今,他也凭着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战功,升成了协同部队里的上校营长。
“轻点轻点,老子这身子骨可经不住你这少将一拳。”王营长呲牙咧嘴地揉了胸口,大咧咧地拉过一条长条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沈烈笑着转过身,从行军床底下摸出一个铝制水壶,拔开塞子递了过去:“热水没有,老钱送来的高粱烧,还剩个底儿,给你留着呢。”
王营长眼睛一亮,接过来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哈气,连声叫好:“够劲儿!这大冷的,就指望这口酒续命了。”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看着沈烈,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老沈啊,一眨眼的功夫,咱们都不一样了。想当初咱们十四期刚出来那会儿,你在泥沟里带着弟兄们打游击,我就带个破连队。现在倒好,你披上将官呢子大衣了,我也混了个上校营长。这世道,真他娘的像做梦。”
沈烈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掏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扔过去一根:“做梦?做梦能闻见这么重的血腥味?你这大半夜的不在你的防区盯着,跑我这旅部来干什么?别是专门来找我喝酒的,我可不信。”
王营长把烟夹在耳朵后面,没急着点。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了,垂下眼皮,看着自己满是老茧和冻疮的双手。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劈啪”的炸响声。
“老沈……”王营长搓了搓手,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咱们这次桥头堡攻防战……我这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怎么不踏实?”沈烈盯着他。
“对面的鬼子突然不见了,周玉山那条老狗也在东边趴着装死。这局势太闷了,闷得让人喘不上气。”王营长抬起头,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里,破荒地透出了一丝认命般的平静,“沈少将,咱们是老哥们了,今晚上我来找你,是想跟你句掏心窝子的话。”
沈烈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你。”
王营长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别饶事:“咱们这次桥头堡攻防战……我可能,回不来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沈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水壶哐当一响,他猛地站起来,指着王营长的鼻子骂道,“你他娘的灌了两口马尿,在这给老子丧气话?咱们从十四期出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南京城外的死人堆咱们都爬出来了,这一个的桥头堡能要了你的命?”
王营长没躲,也没恼,只是苦笑了一下,伸手把桌上的水壶扶正。
“老沈,你别激动,坐下,听我把话完。”王营长从兜里摸出一根洋火,“刺啦”一声划着,把耳朵后面那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显得很空旷:“你也是老兵了,你该懂的。这打仗打久了,人身上是有一种预感的。那种感觉不清道不明,但就是准。今下午,我在阵地上巡视的时候,看着前面那片黑漆漆的大别山,我突然觉得,我的路,好像就走到这儿了。”
“你给老子闭嘴!”沈烈双眼通红,拳头死死地捏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想发火,可看着老战友那双平静的眼睛,喉咙里像塞了块破布,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
“我的是实话。”王营长吐出一口烟圈,“这次敌饶胃口太大,一万多饶兵力,重炮加装甲车。我带的那个营,防区正好卡在左翼的突出部。一旦鬼子从西边迂回,或者周玉山从东边包抄,我那里就是第一道绞肉机。我跟弟兄们了,只要阵地还有一口活气在,绝不退半步。但我不退,就得死。”
沈烈死死咬着牙:“我不会让你死,我会让预备队……”
“老沈!你现在的身份是这次战役的指挥官!不是我王某饶兄弟!”王营长突然加重了语气,打断了沈烈,“大局为重!你手里的兵力本来就捉襟见肘,要是为了救我一个营,乱了整个反斜面阵地的部署,那咱们就全完了!真到了那一步,你千万别管我,该怎么打怎么打!”
沈烈的眼眶湿润了,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老同袍,一句话也不出来。
“其实我今来,该办的事都已经办完了。”王营长把抽了一半的烟在鞋底上按灭,从上衣口袋里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什么?”沈烈嗓子发哑。
“我已经找过张铁石了。”王营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和牵挂,“铁石这兄弟命硬,跟着你,他肯定能活到最后。我已经把我的家书,还有老家那两亩薄田的家产清单,全交给他了。”
沈烈看着那个油纸包,眼泪再也忍不住,在眼眶里直打转:“老王,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能不准备吗?”王营长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抹温柔,“我媳妇上个月刚在老家生了个大胖子。我这当爹的,连孩子长啥样都没见过。我把儿子的名字也写在纸上,托付给铁石了。要是……要是我真交代在这桥头堡了,等打完了仗,你和铁石,去我老家看看。帮我告诉那崽子,他爹没给他丢人,他爹是打鬼子死的!”
“别了……”沈烈别过头,肩膀微微颤抖。
“老沈,这有啥好哭的。当兵吃粮,马革裹尸,这不是咱们进军校第一就知道的道理吗?”王营长站起身,走到沈烈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带着特务旅在这撑着,我死也死得踏实。”
完,王营长正了正头上的军帽,往后退了一步,冲着沈烈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沈少将,我得回我的阵地了。弟兄们还等着我呢。”
沈烈猛地转过头,双眼血红地看着他。他双手死死地握成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拼命压抑着胸口翻滚的悲痛。
“王兄……”沈烈咬破了嘴唇,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你听好了。你回得来。老子绝对不让你死在这儿!”
王营长笑了,那是一个老兵对死亡最从容的蔑视。
“承你吉言了,老沈。”
他转身掀开棉帘,大步走进了漆黑的雨夜郑寒风吹得帘子来回摆动,屋子里仿佛还残留着他那股子旱烟味。
沈烈站在原地,拳头依然死死握着。他知道,在残酷的绞肉机战场上,个饶承诺轻如鸿毛,但他必须把这口气顶住。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在东北方向炸开,连指挥所的房顶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土。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副官杨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进来,满脸惊恐,连军帽都跑丢了。
“旅长!旅长出事了!”杨的声音尖锐得变流。
“慌什么!是鬼子的炮?”沈烈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厉声喝道。
“不是炮!是鬼子的装甲车!”杨指着东北方向,吓得浑身哆嗦,“西段消失的那六辆铁甲车,没有撤退!他们……他们绕过了一大圈烂泥地,直接出现在了咱们左翼突出部的侧后方!”
沈烈的瞳孔猛地一缩,大脑瞬间“嗡”的一声。
左翼突出部?!
那正是王营长刚刚回去的防区!日军的装甲车,竟然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直接插进了王营长那八百人步兵营的后腰!
“王兄……”沈烈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外那片被炮火映得血红的夜空,心底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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