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大别山,雨虽然停了,可地皮子全沤烂了。
黄陂县城西,桥头堡反斜面阵地后方的一片野林子里,静得连声鸟叫都听不见。满地的枯枝败叶和黄泥汤子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子刺鼻的霉味。
“嘟——!”
一声尖厉的铜哨声猛地划破了死寂。
原本平整的烂泥地里,突然像下饺子似的炸开了锅。泥浆翻滚,一个个浑身糊满黑泥的人影从地底下凭空钻了出来,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步枪,杀气腾腾地扑向前方。
“快快快!都没吃饱饭吗?动作再快点!”
张铁石站在一个高土包上,手里拎着一根粗藤条,扯着破锣嗓子大吼:“这就叫伪装!你们刚才趴在泥里的时候,要是上飞过去的是鬼子的飞机,你们撅着的屁股早就被炸烂了!铁牛!你呢!你脑袋上的草环都掉泥沟里了,你当鬼子都是瞎子吗?”
被点名的铁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连个屁都不敢放,赶紧弯腰把草环捡起来重新扣在脑袋上,跟着队伍继续往前冲。
不远处的临时指挥所里,沈烈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正举着望远镜看着这边的动静。旁边站着副官杨和机要参谋李文渊。
“旅长,这已经是今的第二回伪装演练了。”李文渊看着手里那个翻得起了毛边的作训本,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弟兄们从早上五点爬起来,到现在连口热水都没喝上。这强度,是不是太狠零?”
沈烈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冷得像块生铁。
“狠?”沈烈冷哼了一声,“现在不对他们狠,等过两鬼子的重炮砸下来,周玉山的冷枪打过来,死的就是他们!老李,你念念今的作训单子,让大伙儿都听听。”
李文渊咽了口唾沫,翻开本子大声念道:“按照旅部要求,全旅五千人,以团为单位。每必须完成八次实弹射击,四次野外穿插,三次反斜面工事构筑,两次烂泥地伪装演练!”
这几个数字一报出来,连旁边的杨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概念?一十二个时辰,弟兄们除了吃饭睡觉那可怜的几个钟头,全都在玩命!这根本就不是在练兵,这是在榨人身上的最后一滴油!
“听见了吗?”沈烈双手撑在面前的沙盘上,“这叫训练强度峰值!这五千人,是我手底下的王牌。对面的日军联队是甲种师团,周玉山的特设组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手。咱们想要用一万两千人,吃掉对面一万零一百个精锐,就得把自己练成铁打的!”
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一阵震响的号子声。
“挖!都给老子往深里挖!交通壕不挖到一人半深,防炮洞不垫上三层圆木,谁也别想吃午饭!”
马有田光着膀子,身上全是被泥水和汗水冲刷出来的泥印子。他正站在一条刚挖了一半的战壕边上,冲着底下累得直喘粗气的士兵们吼。
“营长,真挖不动了……”一个新兵扔下手里的铁锹,一屁股瘫在泥水里。他摊开双手,手心里的血泡破了四五个,血水混着黄泥,看着触目惊心。
马有田二话不,跳下战壕,一把揪住那新兵的领子,硬生生把他拽了起来。
“挖不动也得挖!”马有田红着眼珠子吼道,“你看看你脚上穿的草鞋!看看你身上这身新棉衣!那是黄陂三十个村子的乡亲们,大半夜深一脚浅一脚给咱们送来的!钱督察断了咱们的粮,是老百姓砸锅卖铁养着咱们!你现在喊累,等鬼子的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你去跟阎王爷喊累吗?”
那新兵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咬了咬牙,弯腰捡起铁锹,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像疯了一样把铁锹铲进硬邦邦的土层里。
这一幕,在特务旅的每一个阵地上都在上演。
一三次的工事构筑,把战士们的手掌磨烂了一层又一层。可没人再叫苦,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现在挖的不是土,是在给自己挖保命的坑,是在给后方的乡亲们挖一道挡子弹的墙。
到了下午,太阳勉强从云缝里透出点光。
“砰!砰砰!”
西边的靶场上,枪声响成了一片。
这是今的第五次实弹射击。
“三点钟方向!距离两百米,敌机枪阵地!给我打!”老烟枪趴在掩体后面,扯着嗓子下达口令。
“砰!”铁牛端着步枪,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木靶,扣动扳机。
木靶应声碎裂。
“好子,这枪有准头!”老烟枪拍了拍铁牛的后脑勺,“赶紧压子弹!下一轮!”
张铁石从后面巡视过来,看着满地的黄澄澄的弹壳,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他快步跑到沈烈跟前,压低了声音:“旅长,这实弹射击一八次,是不是太费子弹了?咱们的弹药本来就被钱督察克扣了九成,虽然老百姓给咱们送了一点,可也架不住这么造啊。这打出去的可都是弟兄们的命根子啊!”
沈烈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手里的配枪,头也没抬:“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平时多打一发子弹,战场上就能少死一个弟兄。枪法是怎么练出来的?是用子弹喂出来的!告诉后勤,子弹放开打!只要是瞄准了打的,一颗都不许省!”
“可是……”
“没有可是!”沈烈猛地抬起头,眼神锋利,“后凌晨就是合围的日子了。咱们这五千人,必须在这两里,把肌肉记忆给我刻进骨头缝里!子弹打光了,老子带着你们去抢鬼子的!”
“是!”张铁石被沈烈眼中的杀气震住了,立刻挺直腰板,转身跑回靶场。
“砰砰砰!”密集的枪声在大别山的南麓回荡,仿佛在向对面的敌人宣告,这里有一群已经亮出獠牙的饿狼。
黄昏时分。
色暗了下来,山里的风变得更冷了。
“全体都有!目标,前方十公里野狼沟,野外穿插,急行军!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刚刚结束了一七次实弹、三次挖坑、两次伪装的士兵们,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再次背起行囊,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深山老林里。
这是今的第四次野外穿插,也是最考验体能和意志力的一次。
山路崎岖,到处都是带刺的灌木和滑腻的青苔。队伍里不时有人摔倒,但马上就会被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继续往前跑。
大柱子瞎了一只眼,夜里看路本来就费劲。他一脚踩空,整个人顺着山坡往下滚了好几米,重重地撞在一棵老松树上。
“大柱子!”铁牛惊呼一声,赶紧滑下去拉他。
“别管我……跑!”大柱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把推开铁牛,“这是穿插!这是抢占阵地!战场上谁管你死活!给老子往前冲!”
铁牛抹了一把眼泪,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这一夜,特务旅的五千人,就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幽灵,在大别山的烂泥和黑夜中疯狂地穿梭。他们一次次突破生理的极限,一次次在累得要吐酸水的时候,硬生生地把那口气咽下去。
后半夜,月亮升到了头顶。
操场上,终于完成了所有训练科目的士兵们,像一堆散了架的骨头,横七竖柏瘫在泥地里。
热腾腾的糙米粥端上来了,里头还熬着几大块肥得流油的猪板油。这是陈先生动用那两万大洋,从黑市上高价买回来的好东西。
沈烈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到士兵们中间,挨个在一个个泥猴子身边坐下。
“累吗?”沈烈看着铁牛,轻声问道。
铁牛大口大口地吞着肉粥,烫得直吸溜嘴,连连点头:“累。旅长,俺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累过。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酸水。”
“恨我吗?”沈烈又问。
铁牛停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沈烈,眼神里没有半点怨气,反而透着一股子清澈的坚定。
“不恨。”铁牛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旅长,俺知道您是为俺们好。俺娘常,平时吃苦,是为了以后能过安生日子。咱们现在拼了命地练,就是为了过两能在战场上多杀几个鬼子,能活着回去见俺娘。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俺怎么对得起乡亲们给俺做的这身棉衣?”
周围的士兵们纷纷点头,眼神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无比坚毅。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看着这五千个疲惫但却充满斗志的汉子。这就是他的底气。经过这几魔鬼般的极限训练,特务旅的战斗力,已经攀升到了一个让权寒的巅峰。
就在这时,副官杨急匆匆地从指挥所方向跑了过来,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旅长!”杨凑到沈烈耳边,压低了声音,“钟科长从前沿观察哨发来紧急情报。”
“。”沈烈眉头微皱。
“西段日军的那个加强联队……突然没动静了。”杨咽了口唾沫,“不仅是没动静,原本已经推上高地的那六辆铁甲车,还有那些重炮,全都不见了!”
沈烈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见了?一千多饶重装部队,怎么可能在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
周玉山在东边按兵不动,日军在西边突然消失。这哪里是什么合围,这分明是暴风雨来临前最诡异的死寂!
这盘三十多章的大棋,到底生出了什么要命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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