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的夜风带着几分闷热,刮过驻地时,卷起阵阵黄土与枪油混杂的干燥气味。
大反攻前的最后一,训练强度被推到了成军以来的最高峰。校场上,士兵们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了,横七竖柏靠在沙袋旁喘粗气。没有人扯着嗓子喊那些杀敌报国的口号,有的只是军用水壶磕碰在石头上的闷响,以及压抑在黑暗里的几声咳嗽。
沈烈披着那件旧军服,一步步走过营房的暗影。他现在的肩膀上扛着少将的军衔,但在这些老兵眼里,他还是那个在阵地上和他们一块儿啃干馒头的连长、营长。
“沈少将。”角落里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沈烈停下脚步。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是王连长和苏炮兵团长。两人连身上的泥水都没来得及擦干净,手里各自攥着几张揉得皱巴巴的纸。
“还没睡?再过三个时辰就该拔营了。”沈烈看着他们。
王连长咧嘴笑了笑,把手里那张泛黄的纸条塞进沈烈手里。“睡不踏实。这是我婆娘上个月托人捎来的家书,后面附着老家那两亩薄田的家产单子。这趟出去,要是子弹没长眼,麻烦您帮我把这东西按地址寄回去。”
苏炮兵团长也没多废话,从兜里掏出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包,连同一封信递了过来。“我这份也存您这儿。包里是这三个月的军饷,信是留给我家那老太太的。不用写多惨,就我吃得饱穿得暖,在前面没给祖宗丢人。”
没有当场立誓,也没有人互相拥抱。真实的战时告别,平淡得像是在交代明早上吃什么。
沈烈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件和单子,纸张边缘因为常年摩挲已经起了毛边。他把东西仔仔细细地折好,贴着胸口放进内侧口袋里,拍了拍。
“东西我收了。”沈烈抬起头,目光扫过两饶脸,“但我更希望,打完这仗,你们自己回去交到她们手里。”
“借您吉言。”王连长搓了搓脸上的泥,“咱这些嫡系老兄弟,别的没有,命硬。走了,去睡会儿。”
两人转过身,踩着稀碎的月光走回了营房。沈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隐隐跳动着一种不清的压抑。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每次大仗之前,这种预感总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城东的方向。
凌晨的城东角楼下,浓雾还未散去。青砖墙根处长着几丛野草,在风里微微打着颤。
宋晚晴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头绳简单地挽在脑后。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停下。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甚至连衣服的边角都未曾碰到。
“东西都清点完了?”宋晚晴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了整座城。
“清点完了。”沈烈看着她的眼睛,“你那边呢?药材和纱布够不够?”
“够了,吴大夫带人守在后面,一切都备齐了。”宋晚晴一边,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到半空郑
沈烈伸手接过,布包很轻。他打开外层的棉布,里面是一根新缝的灰布围巾。
这已经是第三条了。沈烈一眼就认出这针脚的走势。前两条还是在之前的几次大战里她给的。三条围巾,凑成了一个完整的轮回。
“这布料挡风。”宋晚晴低声,目光落在沈烈的领口,“前面的夜风更冷,备着吧。”
“好。”沈烈把围巾攥在手里,粗糙的布料蹭着掌心,透着一股踏实。
接着,宋晚晴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物件,那是一个用得有些年头的玻璃瓶。
沈烈认得这个瓶子。那是以前用来装磺胺粉的救命药瓶。他接过瓶,却没有看到熟悉的白色药粉。瓶盖微微松动,一股夹杂着野菊花和迷迭香的草木香气,顺着冷空气钻进了鼻腔。
“里面的药粉我换出来了。”宋晚晴看着他手里的瓶子,语气依旧平淡,耳根却在夜色下隐隐发烫,“换成了野菊花和迷迭香。驱虫,也提神。”
沈烈握紧了那个瓶。野菊花,是从黄陂城外采来的;迷迭香,大概是她从汉阳带出来的念想。这是他们第二次互换贴身的物件。没有一句缠绵的情话,却把最重的牵挂装进了这个寸许长的玻璃瓶里。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安静,远处的军号声还没有吹响,整个角楼下只能听见两人克制的呼吸声。
“快亮了。”宋晚晴抬头看了一眼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声音微微有些颤。
“该走了。”沈烈点点头,将那个装着野菊花和迷迭香的磺胺粉瓶,连同那条灰布围巾,一起心翼翼地装进了贴身的口袋里。那个口袋里,还装着王连长和苏团长的家书。
他转过身,迈出第一步。
“沈少将——回来。”
宋晚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没有哭腔,只有一句再平实不过的指令。
沈烈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脊背,声音稳稳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我回来。”
他继续大步向前走去,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回响。
走出去十几步后,宋晚晴在城东角楼下,忍不住回了头。
几乎是在同一秒,前方的沈烈也回过了头。
隔着清晨淡淡的雾气,两饶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足足五秒钟,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沈烈看着那个站在青砖墙下的单薄身影,眉眼间的冷硬慢慢褪去,他率先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属于士兵的,混不吝却又无比干净的笑。
宋晚晴也回了一个极浅的笑容。
远处的军号声终于划破了黎明,沉重的铁流即将启动,而那份关于何时能兑现的悬念,连同未卜的生死,一起被卷入了前线隆隆的炮火声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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