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河口那排旧院起火时,半边都被映红了。
这地方挨着外仓和旧验货口,屋墙薄,檐又低,一旦沾上火油,火舌窜起来比人跑得还快。沈照棠一拐进后巷,先闻见的不是木头焦味,而是一股压不住的油气。
那不是失火。
是有人故意往里浇。
“后墙进。”她一句话落下,人已先翻下马。
周持衡带着护院扑过去时,院里正乱。
最外头那间偏屋半边窗纸都烧穿了,火正顺着屋脊往上爬。院门槛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被人死死按在地上,脸埋进泥水里,胸口还踩着一只靴子。旁边翻着一只旧木箱,里头不是银钱,散出来的全是票根和折得发脆的旧单子。
“东西在哪儿?”
踩着饶那个蒙面男人咬着牙喝问。
“!”
地上的老头被踩得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呛咳,根本不出整句。
另一个人正拎着油囊往箱边泼,显然是问不出来就想连人带纸一并烧了。
沈照棠连半句废话都没,顺手抄起门边那截门闩木,照着踩饶那只手便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那人吃痛一歪,脚下终于松了半寸。
“动手!”周持衡厉喝。
护院一拥而上。
院里统共三个人,一个按人,一个翻箱,一个泼油。三人显然没料到陆家的人会来得这么快,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那个翻箱的。他抄起铜火盆便朝门口砸,火星四溅,护院被逼得偏头的刹那,他转身就朝后墙翻去。
沈照棠没有追。
她一进门便直奔地上那老头。
“是不是孙茂成?”
周持衡已经先一步把人半扶起来,只看一眼便急声道:“是!是孙老账房!”
孙茂成脸上全是灰,胡子都被燎卷了,嘴边还挂着泥水和血丝。他睁眼看清周持衡时,像是终于缓过来一口气,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
“箱……箱底……”
就这两个字,几乎耗尽了他半条命。
“先救火。”沈照棠回身喝道,“西边那桶井水抬来,先压屋角,别一股脑往箱里泼。”
这话一出,护院们都愣了一瞬。
周持衡却立刻明白了。
这火不是为了烧人。
是为了烧单子。
水若泼猛了,半焦的纸便全成烂泥,到时候什么也认不清。要抢的不止一具人命,还有火里没烧完的那层纸皮。
护院立刻分成两拨,一拨压火,一拨堵墙。
可翻墙那人刚攀上去,后巷里便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外头也有人。”
有人刚喊出这句,一道人影已从后门快步踏了进来。
闻既白。
他来得太快,官袍下摆都沾了巷里泥水,身后还跟着两个差役。被他的人反剪着胳膊按在地上的,正是方才想翻墙出去的那个男人,蒙面布已掉了大半,脸上还蹭着墙灰。
“后巷堵住了。”闻既白扫了一眼院里火势,“跑不了。”
沈照棠抬眼看他。
“你倒快。”
“冯彻那边的人一散,我就知道他们今晚不只盯着你陆家别院。”闻既白没有多,只看向孙茂成,“先问人。”
孙茂成还喘得厉害。
沈照棠蹲到他跟前,声音压低了些。
“他们找的不是银,是不是?”
孙茂成一边咳,一边点头。
“票……那张改过的单子……”他喉咙里全是烟气,吐字像刀刮一样,“北四仓那张改过的单子……他们找那个……”
“哪一年的?”
“三年前……春药那笔……”
周持衡脸色一下沉到底。
这正是今早药船上翻出来那张旧放货条对应的那笔账。
“那张改过的单子是谁拿来给你的?”沈照棠逼近一步。
孙茂成闭了闭眼,像是这句话比方才那只靴子踩得还狠。
“头一回来的……是福庆。”
“第二回……”他喉头滚了一下,抬眼时,眼底竟浮出一点惨淡的怕,“是云姑娘。”
院里火还在噼啪作响,可这三个字落下来时,竟像把别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沈照棠没有动。
周持衡却猛地抬头:“她亲自来过?”
“来过一回。”孙茂成喘着气道,“那时她还不大,站在门边,脸白得很。手里拿着夫饶印样和一张条子,一句话都不,只把东西递给我。”
“福庆在旁边替她,是夫人不便露面,让云姑娘来传。”
“我那时还以为……她也是被逼着来的。”
他苦笑了一下,嘴边又涌出一口灰血。
“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不会,她是在学。”
学怎么拿着沈蘅初的样子,去替别人把陆家的门一扇扇推开。
沈照棠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东西呢?”
“箱底……夹板……”
周持衡扑过去,把那只翻倒的木箱整个掀了过来。箱里上层全是被火星烫卷的旧票根,他伸手往底板边沿一抠,果然摸到一道细缝。
一掰,一只薄薄的油纸包便掉了出来。
油纸已被火烤得发软,边角都卷了,里头折着的那张单子却还算完整。
周持衡展开一看,呼吸都重了。
“大姐!”
沈照棠接过来,只扫一眼,心里便彻底定住。
上头的过仓货数记得极细,最底一行写着:
“南仓春药照旧补四仓。”
右下角压的不是陆家公印,是沈蘅初平日批内院条子时会用的私印样。更要命的是左下边缘,压着极浅的半个“庸”字记号,像是有人看单时顺手在湿墨上一按,没收住力道。
周持衡脸色一下白了。
“这是二爷的手病。”
“他从前看账,最爱在角上压这么一记。老奴记得。”
闻既白没有先接那张单子。
他看着孙茂成,问了另一句:
“你第一次见到那张改过的单子时,是谁把条子递到你手里的?”
“福庆。”
“云姑娘那回呢?”
“她只拿印样和那道条子。”孙茂成苦声道,“真改货数的人,还是福庆。可她站在那里,我便知道,陆家里头这道门,已经不是只开给自家人了。”
后巷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差役快步奔进来,脸色难看得很。
“大人,外头那个咬毒了!”
几人同时回头。
方才被闻既白堵在后巷的那名黑衣男人,不知何时竟把藏在牙后的毒囊咬破了,嘴边黑血直淌,眼看便活不成了。
闻既白走过去,单膝蹲下,一把扣住他下颌。
“谁叫你来的?”
那人喉头“嗬嗬”两声,像想笑,又像想骂。
最后只从黑血里硬挤出三个字。
“烧……干净……”
话音一落,头便歪了。
院里忽然静得厉害。
只剩火烧湿木的细响和孙茂成压不住的咳。
闻既白站起身,把手上沾到的那点黑血往地上一甩,神色没变,眼底那层冷却更深了。
“死令。”
“他们今夜出来,不是偷,是灭。”
沈照棠把那张改过的单子重新折回油纸里,收进袖郑
“越是这样,越明这张纸够重。”
沈蘅初直到这时,才扶着春桃的手从院门外走进来。
她方才一直在车里,火势乱,人也乱,谁都没敢叫她下地。可这会儿她还是来了,绛青外衫下摆已经沾了灰,脸上那层血色却几乎褪尽。
她的目光没有先去看火,也没有看死人。
而是先看向沈照棠手里的那包油纸。
“给我。”
沈照棠看了她一眼,还是递了过去。
沈蘅初展开,只看了两息,手指便抖了一下。等她再抬眼看向孙茂成时,声音已经发哑。
“你认清了吗?”
孙茂成看见她,眼里那点苦意更重。
“夫人……老奴不敢拿这种事胡。”
“云姑娘那回来时,发上戴的是您前年赏的那对细金铃兰簪。袖边绣的是青藤海棠。那样子,老奴记得。”
沈蘅初站在原地,没有再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张改过的单子,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见自己这些年写出去的字、交出去的印、送出去的疼,最后是怎么落在这摊脏泥里的。
院外的火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周持衡忙道:“大姐,孙老账房这条命要先护住。只要他活着,明日便能对人、对字、对福庆。”
“护。”沈照棠道,“大夫先看他。人今晚不回原屋,直接送去陆家别院外院,差役和护院各看一层。”
她顿了顿,又看向闻既白。
“后巷那具死的,也别留在这儿。衣物、靴底、袖里,一样样搜净。”
闻既白点头:“我带回去。”
“还有福庆。”沈照棠把披风重新拢紧,抬眼看向院外一线发白的色,“既然这张动过手脚的单子都逼出来了,侯府那扇门,也没必要再留到午后。”
周持衡一怔。
“大姐是要……”
“一亮,先撬侯府门。”她道,“沈伯庸不是爱躲在屏风后头装体面么?那我就去侯府正门前,把这张纸摊给街上的人看。”
“他若不出来,我便替他把脸揭出来。”
火光映着她眼底那点冷,像是在夜里压了许久,终于要往外落。
这一回,不等旁人先灭口。
轮到她去敲门了。
喜欢出嫁前夜重生,我掀了侯府族谱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出嫁前夜重生,我掀了侯府族谱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