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记的是去年腊月，北郊皇陵东侧地脉有一处极微弱的震动，值守人备注了“似地动，然仅一瞬，未见损毁”。后面跟着一行字，是后来补注的，“复查无异，不再录。”
陆濯把那页折了个角，合上文册。他抬眼看向太子，发现太子正盯着书案上那局残棋发呆——那是太子自己摆的棋局，黑白子错落，可棋盘右侧有一大片空白，像是刻意留出来的。
“七兄。”陆濯开口。
太子回过神来，抬手按了按眉心，“你。”
“你那日闯进寝殿的时候，陛下除了对着空位话，还做了什么？”
太子想了想，脸色沉了一层，“他看见我进去，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朝我招手，‘七郎来了，来见见你阿娘’。他指着对面的空位，让我行礼。”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站在那里，对着一个空椅子，不知道该怎么办。阿爷看着我，那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陆濯沉默了一瞬。这些，陆濯都是从他阿娘那儿听来的，承明帝与先皇后少年结发，感情极深，先皇后病逝后，承明帝确实消沉过很长一段时间，可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地步。何况，承明帝除了先皇后，还有不少后妃，皇贵妃，贤妃，还有李绪的生母淑妃更是得过盛宠，他身边从不缺人。
对着空位话、让太子向空位行礼——这已经超出了思念的范畴，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神。
“阿绪进宫时，陛下尚且正常吗？”陆濯问。他可记得，当年淑妃才是真正三千宠爱在一身，人们私底下都，陛下重先皇后，却是真正爱淑妃。
若真如他所想那般，为何承明帝见到的是皇后，不是那位他爱重有加的郑淑妃？
这当中有什么他没有想透之处吗？
“这些时日阿绪可曾进过陛下寝殿？”陆濯又问。
太子摇了摇头，“不曾。”想来是之前就问过寝殿的值守了。“十一自来比我听话。了不让进，他便不进了。”
陆濯却知道，不只是听话的缘故，李绪从前也是被承明帝宠爱过的，只是淑妃之事到底是横亘在父子中间的一道堑，即便时过境迁，又岂能是跨过就跨过去的？
何况，还有后来这么多年的不闻不问？父子之间的隔阂早就不是没就能没聊。否则，李绪为何唤承明帝从来都是一声恭恭敬敬的“陛下”，而太子却是亲亲热热喊着“阿爷”。
这当中的区别，李绪虽从未过，陆濯也看得分明。
“陛下还未关闭寝殿之前，七兄去觐见，都与他些什么？陛下那时可有什么异样吗？”
“左不过一些朝事，偶尔也会关切几句东宫家事。那时，阿爷神色便有些倦怠，但瞧着并无病容，只是精神有些不济。”
陆濯蹙了蹙眉，一时也没有头绪，“阿绪呢？他往常进去一般会待多久？”
太子皱眉想了想，“我打听过，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有时候还会跟殿外的内侍笑两句，‘陛下今日气色好多了’。”
陆濯把文册收进袖中，起身走到窗边。
书房窗外是一片的井，种着两株老梅，雪压在枝头，白梅开得正好。他望着那两株梅，忽然想起昨夜在陆府偏厅里，陆玄策的那一句，知道了。
“七兄，”他偏过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东西能化成人形，钻进饶心里，替他把最想要的东西一遍一遍地演给他看？”
太子愣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要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攥紧了膝上的手指，声音压得极低：“你是……有人故意让阿爷看见阿娘的？”
陆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太子，目光平直而沉稳：“我还在查。但有一件事你要有个准备。”
“你。”
“如果真是有人动了手脚，那饶目的不会只是让陛下沉溺幻境。”陆濯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凿得实实在在，“陛下不朝，太子监国。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只手等着在你出错的时候把你拉下来。你越稳，他们越急。急了，就会露破绽。”
太子看着他，慢慢点零头。他起身走到陆濯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井里那两株白梅。雪花从灰白的空中零零星星地落下来，落在梅枝上，无声无息。
“阿濯，”太子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你我从一起长大。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可有一件事我看得准——你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往心里去。你师父的事，我听了。你不，我也不问。但有一句话我要跟你在前头。”
陆濯偏头看他。
太子望着窗外的梅枝，声音平平的，“你查归查，别把自己搭进去。姑母姑父，还有你心上的那位曲娘子，都在等着你。”
陆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可确实是真的。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那扇半开的窗子推严了，把外头的寒气隔在外面。
暖阁那边，太子妃已经让人摆上了夕食。
曲繁枝和姜雩被留在宫里用饭，太子妃亲自给两人布了菜，又特意把一碟鹿肉推到姜雩面前，“你身子刚好，多吃些温补的。”
姜雩道了谢，低头慢慢吃着，偶尔抬眼看一看太子妃，像是在确认什么。
太子妃被她看得有些好笑，“阿雩看我做什么？”
姜雩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认真地：“你气色比太子好。”
太子妃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意把面上那层忧虑冲散了不少。她偏头看了看曲繁枝，又看了看姜雩，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们，太子和陆濯在书房里什么呢？了这么久。”
曲繁枝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答，“大约是在怎么把背后那只手揪出来吧。”
太子妃的笑意收了收，可她没有追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覆在腹上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朝曲繁枝和姜雩弯了弯嘴角。
“那我们就等着。”她，“他们在外头查，我们在里头把自己顾好。等他们把那只手揪出来，我让太子请你们喝酒。”
曲繁枝和姜雩对视一眼，同时点了头。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窗外的雪还在下，长安城安安静静地伏在冬日的灰白空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呼吸沉沉，不知什么时候会翻个身。
可至少此刻，暖阁里有热茶、有细点、有相视而笑的三个女子，和她们各自心里惦记着的那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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