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雩把嘴里的杏脯咽下去，开口的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娘娘，太子不，大约是因为他自己也还没弄清楚。这种事，没弄清楚之前出来，只会让更多人跟着慌。”
太子妃看着她，慢慢点零头。她抬手覆上自己的腹，动作很轻很自然，指尖在衣料上停了一息。
“我知道。”她，“我也就是跟你们。这些话在东宫里找不到人，闷得慌。”
曲繁枝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太子妃反手把她的手指攥了攥，松开时已经重新端起了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转头吩咐宫人再去添些点心来。
暖阁的帘子在这时被掀开了。
太子李绩迈步进来，身后跟着陆濯。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太子走在前面，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修长端方，眉目温润，可眼底那层沉沉的倦色瞒不过熟悉他的人。
陆濯跟在他半步之后，宝蓝色的外袍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目光扫过暖阁里的人，落在曲繁枝脸上时微微一顿，随即移开了。
太子径直走到太子妃身边坐下来，自然地握了握她的手。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大约是看出了什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才偏过头来看向曲繁枝和姜雩，微微颔首。
“曲娘子，姜娘子。”他开口，语气温和，“你们来了。阿沅这些日子闷得慌，多谢你们来陪她话。”
他叫太子妃的闺名“阿沅”，叫得自然又亲昵，太子妃被他当众这样一叫，耳根微微红了一瞬，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殿下，有客人在呢。”
太子笑了一下，那笑意真真切切的，可曲繁枝注意到他笑完之后嘴角放下来时，下颌的线条绷了一瞬才松开。他偏头看陆濯，两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一个眼神递过去，陆濯便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跟陆濯去书房会儿话。”太子起身，在太子妃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你们先聊。夕食我让膳房加两道菜。”
太子妃应了一声，目送两人出了暖阁。
帘子放下来，把外头的寒气隔开了。
太子妃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每次见陆濯都是这样。”她轻声，“他们两个从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他有什么事，宁可跟陆濯，也不肯跟我。我不是怪他，我知道他是怕我担心。”她抬起眼看着曲繁枝和姜雩，目光里那层忧虑底下浮起一点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吭声。”
姜雩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答了一句，“陆濯也这样。”
曲繁枝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姜雩这句话得实在太对了。
陆濯那个人，从认识到现在，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血咒发作忍着，师父走了忍着，不管有多么难挨的心事都忍着，她若不是亲眼看见，他大约永远不会主动。
她弯了弯嘴角，对太子妃道，“所以咱们得自己盯着。他们不，我们就自己看。问他，他若不，就跟他闹，闹到他怕，自然就不敢瞒着了。”
太子妃被她这句话逗笑了，那笑意比方才真了些，伸手拍了拍曲繁枝的手，“你得对。”
东宫书房里，门一关上，太子脸上的神色就松了那层温润的壳。他走到书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文册递给陆濯，然后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来，抬手按了按眉心。
“阿濯，”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这些日子心里压着一件事，没跟任何人过。”
陆濯接过那叠文册，看着他。
太子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从眉心放下来，目光直直地望着陆濯，“阿爷的情形不太对。从半月前，我每次去请安都被挡在殿外，陛下刚歇下、陛下在静养。可昨日我硬闯进去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攥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
“阿爷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局棋。他在跟对面的空位话。他‘皇后，该你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陆濯的手指在文册边缘压了一压，没有话。
太子抬起眼看着陆濯，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之后剩下的东西，“母后走了二十年了。阿爷这些年虽然一直没走出来，可从来没有这样过。他连朝都不上了，谁都不见。之前还见我和阿绪，如今连我们也不见了，他病了，可……”
他到这里时停了一下，像是想什么又咽了回去。陆濯注意到了这个停顿，他把文册放在书案上，在太子对面坐下来。
“七兄，”他开口，叫的是私下的称呼，“你在怀疑什么？”
太子沉默了很久。书房窗外的雪光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他张了张嘴，像有什么话在舌尖滚了两滚，最终只了一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敢想。”
他抬起眼看着陆濯，声音干涩，“我只知道，阿爷不对劲，朝中不对劲，这长安城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可我看不见，摸不着，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阿濯，你帮我……”他顿了一下，“你帮我查。”
陆濯看着他那双沉甸甸的眼睛，点零头。
“我查。”他，“但有一件事，七兄得自己稳住。”
太子微微倾身，“你。”
“太子妃身边，多派几个信得过的人。”陆濯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现在怀着身子，不能出任何差错。”
太子愣了一瞬，随即慢慢点零头。他看着陆濯的面上那层罕见的郑重，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变，却终究没有追问。
书房窗外，雪又零零星星地落下来了。
暖阁那边隐约传来太子妃的笑声，大约是曲繁枝了什么逗趣的话。太子的目光往暖阁的方向偏了一偏，攥紧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可眼底那层沉沉的暗色，始终没有散。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太子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那节奏时快时慢，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推演却推不出结果。
陆濯坐在他对面，把那叠文册翻开来扫了两页，是北郊皇陵近三年的值守档册和周边地脉的旧图，工工整整地记着日期、值守人、巡查记录。乍看没什么异常，可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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