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先旭又翻来覆去把样品看了又看,他做了这些年琉璃制品,除了跟父亲学的,绝大部分都靠自己钻研领悟,他心里清楚这种薄壁中空的唇釉瓶在工艺上有两个坎:
一个是壁厚必须保持均匀,否则灌装的时候受力不均容易裂;
第二个则是瓶口螺纹的公差要控制在头发丝粗细的范围内,否则螺旋盖拧上去不是松脱就是卡死。
爷爷的做的这个样品把两道坎都过得漂漂亮亮,甚至还在瓶壁内层做了一层极浅的冰裂纹肌理,光照上去的时候像薄冰下淌着水,手感却依然光滑。
“但生产的流水线是做不出来这种冰裂纹的,“温先旭抬头看了看林娇,“这是手工的东西,机器制的一体成型没法在夹层里做肌理。“
林娇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出货和样品从来就是两回事。
她也早有了自己的打算,只是显然现在温先旭并不了解她的想法。
“爷爷做的确实是孤品,仅此一个,但其实只是打个样,白了就是一个模样。”温如婉算是明白了堂哥的意思,他应该是错误地以为林娇的流水线产品也要和爷爷这只一模一样才行,她解释:“先旭哥你那条流水线只是保证是琉璃材质的即可,可以不带冰裂纹,但瓶型要一模一样,壁厚可以加两毫米,容错率高一些。
温如婉虽然是抢过了话头,但她满心满眼地望向林娇,眼神里充满了求同存异的渴望。
林娇也不负她所望,点点头,心里在核算她可以接受的成本的上下幅度。
温如婉来磷气,她现在像是代表甲方在发言一样:“琉璃的颜色层次方面尽可能的不要那样死板沉闷,如果那样就和玻......“
她及时止住了嘴,生怕得罪了人,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让堂哥多心了。
但温先旭并未在意这一点,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的齿轮正不停地转了起来。
他那个停产了快两个月的作坊,准确地,那个作坊还没有真正接过这样的大单,他有两台台半自动吹制机,四台退火炉,还有一套他自己改装的磨口设备。如果按爷爷这个瓶型来做基础款,省去冰裂纹的步骤,把退火时间从四十分钟压缩到二十分钟,出窑之后直接用机械磨口替代手工修口,单只成本能压到爷爷手工版的五分之一。
最关键还是模具,他需要重新定制一副,按照爷爷样品的样式,但为了降低成本,他打算用铸铁模替代传统的石膏模,虽然铸铁模散热快容易在瓶壁上留印子,但他之前做过试片,只要把脱模剂的配方改一下应该就能解决。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铁的耐造,他可以大量出货。
“模具的话我三能出,“他一边着一边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瓶口的螺纹参数,“但注料口的位置可能要调,原先设想的这个角度,料液流到瓶底的时候温度降得太快,成品率撑死也就六成,这样成本就高了。我准备把它改到底部斜四十五度进料,满窑成品的话......“
他顿了顿,随后笃定地:“应该能拉到八成五以上。”
“起码九成。”
林娇又问:“两能出吗?”
林娇不是故意为难他,是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但这是决定他的作坊生死存亡的一次机会,他必须校
他咬咬牙,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可以。”
林娇听着也稍稍安心了,要不是看在温如婉和爷爷的面子上,谁又敢给温先旭这个机会。
但既然给了机会了,她也只能完全地相信他这个人。她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除了重情义之外,她当然知道温先旭有温如婉和爷爷背书,自然也有他们两个人塌了撑着。她从来不做赔本买卖,但可以做顺水人情。
“那就好。”林娇,“交给你我肯定听你的,你想怎么改都可以,但工艺方面还是要先问爷爷,爷爷觉得没问题之后再改。”
曹操曹操就到,爷爷就不知道从哪走过来的,他把图纸抽走,自己径直趴在八仙桌上用铅笔在进料口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斜四十五度不是不行,”爷爷用笔杆重重地敲了敲桌面,“但你铸铁模脱模剂换了配方之后,瓶口螺纹在一定程度上可能会偏软,你最好再加加一道二次定型,出窑之后趁热用铜箍可以再过一遍,那样的话就没问题了。”
温先旭怔了一下,到底还是经验不够,他压根没往这上面想。
爷爷所的“铜箍过螺纹“是老法子,指的是琉璃在退火完成但还没凉透的时候,用一个铜制的螺纹模具先轻轻旋上一遍,这样能把热变形抢回来。这法子虽然有点费工夫,每条线得多配一个人站在窑边守着时间窗口,但确实能解决他刚才忽略的问题。
“好,爷爷,我记着了。“他回答道,语气发闷。
他们在讨论技艺,把林娇晾在了一边,她在边上把玩着那只样品瓶,忽然插了一句:“还有成本当然是越低越好,但这一次绝对不允许用玻璃压制货忽悠人,因为琉璃是我的卖点,我标榜的就是琉璃制的唇釉瓶,我的品控和宣发到时候都会这样对外。”
她这话很平静,没有指责的意思,但却振聋发聩。
“你要是能按现在这个标准走,我第一批试单给你两万只,后面看市场反馈我再续。”
一锤定音,爽快人话从不拐弯抹角。
温先旭握着图纸的手紧了紧,脸也刷的一下子变得煞白,显然有点受不住林娇的这种近乎怼脸上的直白。
他是骗了她,这一点不可否认,这一次的机会是堂妹和爷爷双双争取而来的,他有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林娇却给了这么大一笔订单给他,两万只,按照他刚才估算的成品率和单件工时,他那个作坊得连轴转一个多月。
上掉下来的大单子,做完这一单,银行贷款肯定都能还清了,不定罚款也能一次性缴完。
机器一不停——
温如婉刚才那句话又在他耳朵里响起来,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堂妹。
他想获得温如婉的回应。
温如婉正带有欣赏眼神地与他对视,殷切期盼着他能够成功。
好久没有人这样对他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也不记得了。
鼻子发酸,眼睛湿润了,但没人注意到他的感动。趁着没人注意,他一个大男人不能让眼泪掉下来,特别是在这么好的时候。
他现在总算知道家里到底是谁对他好了,他今第一个去找的其实不是他爸,而是二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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