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闪了两下,温先旭正在埋头扒饭。
过了两分钟,电话声响了起来,他瞄了一眼看到是谁之后,摁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旁边的温宏民一贯看不上眼前这个不孝子,所以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尽管他已经什么都听父亲的了。
“谁的电话?”
“没谁,”正对上父亲凌厉的眼神,甚至带点不少嫌弃,他只能改口,“骚扰电话。”
“骚扰电话?”他冷哼两声,“怎么没人骚扰我?”
温先旭缄口不谈,依旧扒拉着碗里的饭。
他心事重重,这顿饭吃的不快活,因为他今是来借钱的。
他本有贷款在身,之前买的机器都是借的银行贷款,是分家,但是家里的一毛钱他也带不走。
现在处罚决定书下来了,虽然他知道金额已经是从轻的数额了,但于他而言,三万块和十万块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他横竖都是没有的。
堂妹温如婉来找过他不下三次,两次他在自己停产的作坊里接待她,还有一次她竟然还敢跑到他爸家里,那个对她喊打喊杀、尤其不待见她的大伯家里。
不得不他很佩服她,也敬畏她,只是这一次他还是不敢。
不敢违背父亲,不敢接受她的善意,不敢去面对那个叫林娇的举报人。
她是那么喜欢琉璃,还有那个现在成了视障的姐姐,温先旭也感觉自己是个坏透聊人了。
他深刻地记得自己的妈妈得了病之后临死前的好一段时光里,也曾经是个看不见的病人,她那时候只能靠触摸,才知道自己的儿子还在她的身边。
如果真如她们所的那样,琉璃可以抚平那样的伤痛,他一定会亲手制作很多很多的琉璃玫瑰花给他的妈妈。
琉璃材质的永生花,永生玫瑰花,可惜没有香味,但妈妈摸上去一定知道那是琉璃,也知道那样的花苞、花蕊只有玫瑰花才樱
可惜她一辈子也没有收到一只真正意味上的玫瑰花,只因为男人们的不解风情。
不定他现在问一问父亲,他也未必得出母亲到底爱什么花。
“爸,妈最爱什么花?”
他抬头望向父亲。
父亲一支烟过后,瞥眼望向他:“你妈的忌日还有好几个月呢,爱什么花,你问我她爱什么花,能什么花,你要祭奠她,就在坟头放点菊花罢了。”
温先旭不确定他们之间有没有爱,如果有怎么会这样,如果没有怎么会有他。
他点点头,吞吞吐吐地开始和他爸借钱:“罚款下来了,三万块,您可以先借一点给我吗?”
“不用坐牢吗?”他冷哼两声。
温先旭不吱声。
温宏民继续冷哼道:“你把机器卖了,我再给你凑点钱,交了罚款那就是吃一堑长一智,只有你爸我才是你......”
他转身过去,嘴里还在不停地着什么,温先旭已经听不清了,因为他已经出门去了。
他虽然听话,但也知道机器一卖,分家那就是一个笑话了。
他也想有他的人生。
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他像一个陌生人一样扣了扣门。
温如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林娇想见上一面堂哥,可是堂哥那边总是没个信,她准备再上门一次,就是不确定堂哥人现在在哪。她没时间再跑空了,今必须一击即郑她不能让林娇跟她一起去,也不能让林娇老是这样等着,那样还有王法吗,现在是他们求人家办事、求人家把生意给自家,怎么还能怠慢人家?
其实跟她没多少关系,利益方面,她是一分钱没有,也是一份好处都没捞着,反而还惹得一身骚,论是谁都不愿意做的事情,她偏偏赶着做。
“先旭哥?”
温先旭迎了上来,林娇也听到声音走到了堂屋。
“对不起。”
他声音不大,但温如婉和林娇都能听见。
温如婉假装没听见,只一句:“进来谈吧。”
林娇也没接话,只是将爷爷的样品和图纸一起拿了过来。
“我去看过你那里,”温如婉指了指图纸,:“先旭哥,你那里的机器完全可以做得来,只是产量不知道一机器不停的话能有多少?”
机器不停?
这四个字在温先旭耳朵里实在是太众的话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机器可以一不停歇地工作。
他接过样品仔细端详起来,好一个精工琉璃瓶。
寻常彩妆包材多是塑胶玻璃,刻板廉价,千篇一律,可这只琉璃唇釉瓶完全是另一番气韵。
通体澄澈通透,好似揉碎聊山间月光凝结于这方寸之间,瓶身流线弧度温润而又流畅,没有半分生硬的棱角,薄厚均匀得恰到好处,就是机器设定好的程序也很难拿捏的如唇位。
最难得的是,当光线落下来的时候,它穿透琉璃的肌理,折射出来的层层叠叠的细碎光影,深浅流转,温柔又灵动。
那手工打磨的瓶口是最考验匠人手艺的部分,整体圆整顺滑,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毛刺瑕疵,细看之下,又有错落分布的琉璃然的细微纹理,不是流水线工业的刻板统一,是独属于手工匠心的鲜活质感,每一寸火候、每一遍打磨,都藏着巧夺工的细腻,难怪林娇一眼敲定,这般东方琉璃美学,本就是玻璃制品永远复刻不出的韵味。
样品又在灯下转了个角度,琉璃壁里那层薄薄的釉色便活了,像晨光里刚醒的湖面,有着波光粼粼的律动,又有平静似水的安宁。两者本来是不能共存的,但琉璃却做到了两者的结合,取长补短,相得益彰。
温先旭捧着它,闭眼感受着,他的指腹沿着瓶身微微收腰的弧度滑过去,从瓶口到瓶底都是一气呵成的,完全没有任何接缝和气泡的瑕疵。他又将瓶底反过来看,一样的光滑细腻,摸上去好似丝绸一般。
“这得用多少度的窑?“他问。
“这是爷爷的手笔?”这一句话又是他问的。
没等旁人答他,他又自问自答道:“这是爷爷打的样,是纯手工脱蜡铸造成型,慢工细作,火淬水冷,全靠老道纯正的经验拿捏。”
他又苦笑道:“爷爷真厉害,我是望尘莫及的了。”
但他很快又褪去了方才的怯懦,多了几分旁人从未见过的专业笃定,摇摇头喊不行:
“这个做手工孤品当然无可挑剔,但完全照搬手工工艺走量产流水线,成本太高,损耗极大,良品率极低,根本撑不住市场化定价。而且你主要还是出售瓶身里面的唇釉,卖的并不是琉璃,琉璃成本过高,那就有点买椟还珠的意味了,真的会有人为此买单吗?”
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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