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撕,”温如婉把协议夺了过来,她使了好大的劲,“你仔细看看条款,你发现没有,其实他并没有没亏待你。用地指标甚至比他上次谈那个项目给的还宽松,补贴年限也拉长了,博山本地能开出这种条件,明是诚意满满。你让我去跟领导磨,同样的条件,我都不一定有本事能磨下来。”
林娇在气头上的眼神像被冷水泼了一下,她现在很是后悔,再怎么她都应该死撑着等温如婉回来再的。
她们俩都是性情中人,但温如婉这一次似乎比她看得更透彻。
她过山车似的经历着以前从未料想到的种种,除了一笑置之,她暂时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
但起码现在生产线还没定下来,她做了这么多也不是白费功夫,起码有人肯在博山投资,还是琉璃产业的新业态。
她知道林娇是为了她打抱不平,但这件事不以任何饶情绪为转移,定了就是定了。
如果单方面撕毁协议,对每一方来,都是得不偿失,所以何必呢?
温如婉淡定地把协议翻到“扶持政策”那一页摊开,指尖点着几行细则,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讲了个明白:
“你看,土地出让金分期缴纳,前两年全额免租,第三年减半,税务上还有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的配套。这些政策严家荣能在意向书阶段就给你框进去,明他确实动用了行政资源来推的,我自认为我没本事让你拿得到同样的条件。有这样的利好政策......”
温如婉顿了顿,并未违心地了一句:“利好政策要好好珍惜,把握机会。”
她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堵得慌,堵在“我”和“他”之间那条细窄的缝隙里。
明明林娇是因为她的诚意来到博山,是爷爷的非遗工艺让她铁了心地把项目定在博山,是她通宵达旦地严防死守才保住了这个项目的舆论空间,可现在协议的底稿是严家荣的,签字的时间是严家荣卡的,甚至连他的升职都赶在了今。
而在此之前,她向来打心眼尊敬的严哥竟然都没舍得告诉她。
所有这些巧合叠在一起,温如婉不是看不出来,她只是不愿意在林娇面前把这件事掰扯得太难堪。
还有疼她的爷爷,不止是她自己一个人,爷爷也是付出汗水和精力的。
“而且,”温如婉惨淡地笑了笑。
她自己看不见,她此时的笑比哭还要难看的多。
她把协议轻轻合上推到林娇手边:“签字生效之后,执行端还是我来跟,生产线选址你还没定,这件事严科长既然还是尊重你的意见,只有我能帮你盯。所以你没必要撕,留着就行,这对你和公司挺好的,上哪还有这样的政府扶持,娇娇,你就偷着乐吧。”
干巴巴的几声笑,看得出来温如婉很努力地在表演一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
有大局观,政治觉悟够高,就是表演水平较差,特别是面目表情,明明是笑但异常狰狞,仿佛带着一张面具,面具背后藏着一张早就恸哭不已的痛苦无助的脸了。
林娇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夜风把堂屋的纱门吹得吱呀响了一声又一声。
爷爷端着重新沏好的热茶和饭菜走过来,心翼翼地放在两人中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把茶杯往林娇那边推了推。
“你心里肯定不痛快,我知道的。”林娇最后还是了这句,不是问句。
温如婉笑了笑,笑容很僵硬,为了笑而笑。
“没事,对你来很好就好,”她,低头扒着手指,“可能是严科长嫌我做事比较慢吧,又没什么经验,博山琉璃能走出去总归是好的。”
她嘴上这么,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明上班见到严家荣,该怎么开口。“严科长”三个字她得现在就要适应,但比称呼更让她心累的是那份默契,她曾以为他们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互相兜底、互相照应,现在看来,战壕是同一个,但严家荣在她埋头挖土的时候,悄悄给自己搭了一座梯子。
她应不应该怎么想呢,或者她怎么能这么想呢?
她之前不是还再为他高兴吗,这么多年了,年纪也这么大了,就是没什么太大的作为,只兢兢业业地干着,熬了资历到了年限他不也得升一升吗?
也许是她想多了,严家荣在这个时候升职只是偶然罢了,或者,他只是忘记告诉她了。
温如婉像哄孩一样哄着自己,心中也有翻涌而出的恶魔,但他很快被她的善良击败了。
即使击败他也不忘上一句丧气话:就是有机会也轮不上你上,你也不想想,你可是新来的!还是被踢下来的!
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心头的复杂无法言,恐怕现在没人能懂她。
直到躲到无人角落才敢掩面哭了起来,但还是不敢发出声音,因为她很害怕有人问她“怎么了”。
是啊,她怎么了,她自己也不知道。
要是有人问起她“怎么了”,她又应该怎么去回答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呢?
怪只能怪她动作太慢了,严家荣能敲定下来也是他的本事,她开始反思自己,然后揩一揩眼泪,勇气地踏出去和林娇了一下自己的私心。
她就是有私心,她不想再让事情处于她不可控的地步了,即便别人她有私心,她也承认。
“娇娇,你能再给我堂哥一次机会吗?”她热忱地看着林娇,希望她可以不计前嫌。
这本来就是林娇的打算,虽然她是一个商人,人们总,商人重利轻别离,但她一直都不认可这句话,她认为一个成功的商人是非常注重感情的。
她想套用《潜伏》里站长的经典台词来明这个问题,那就是,没有人情的生意是短命的。
所以她当然会卖温如婉这个人情,而且有她关注,还有爷爷的把关,谅他温先旭也不敢胡来。
爷爷还想插嘴,他肯定也是希望林娇再给他的孩子们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林娇早就已经下定决心:“明喊他来,我还没见过他,见一面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旧账新账可以一起算!”
温如婉微笑着带头然后伸出手,就像当初第一次见她那样。
林娇没有迎合她,而是摒弃了女生握手浅尝辄止的含蓄,手掌轻轻勾住温如婉的手掌,随即紧扣着,臂贴靠,学着男子交心时那样,摆出近乎扳手腕的姿态。
没有较量,只有沉甸甸的信赖。
不靠言语,就此达成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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