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博山老城的路灯晕开一层昏黄柔光,把温如婉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电驴今很不争气地坏了,这个点估摸着也没地方可以修,温如婉只能推着她的“昔日战友”继续艰难地走在石板路上。
刚刚林娇给她打羚话,发了消息,她一个都没顾上看。现在想着等会都能看到本人了,索性手机放在裤兜里,手上的推力也开始超级加倍了,就连饥肠辘辘的感觉都被这种好友再见的兴奋给完全碾压了过去。
老街的青石板在夜色里泛起微弱的光,爷爷就守在院子门口,那盏为她而存在的灯始终亮着,和爷爷一起在等她回家。
林娇坐在堂屋里翻手机,心里焦躁不安,就想温如婉回她一两个消息。
推门进来的时候,温如婉像是有预感似的。
“家里来客人了?”她的嗓子有点哑。
林娇飞似的跑到她身边:“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
她无力地指了指电驴:“坏半路上了,我急着回来,反正回来看见你的时候,听你当面不更好吗?”
她眨着眼朝林娇撒娇似的笑着。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还摊着材料,晚饭被菜罩罩着挪到了桌子一隅,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杯沿上还残留着有人来过的痕迹。
“真有人来过了?”温如婉把包搁在条凳上,自己倒了一杯茶牛饮着。
林娇脸上的表情不上是歉疚还是窝火,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温如婉看,上面是七点二十几分发出的微信,问“你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后面跟了两个语音通话的红色未接通记录。
“我打了三次,你都没接,”林娇略带怒气地,语气压得低低的,“你那个同事来了,你忙着在处理电话信访的事情,让我别打扰你。”
“同事?我的同事?”
爷爷在旁边默默添了壶热茶,老人家端着茶盘的手有点发抖,他也是听了林娇的话之后才知道事情的严重。
后知后觉的他有点不知所措,像个犯了错的孩。
温如婉并没有察觉出家里的异常,只是现在听有同事来家里了,好奇之余倒也没了吃饭的胃口,可是她刚才还饿的半死呢。
林娇把那份协议推到她面前,封面印着“博山文旅产业框架合作意向书”,温如婉有点吃惊地望向她,右手已经顺势将那摞纸拿了起来。
落款的甲方是云娇棠化妆品有限公司,乙方一栏已经签上了她法定代表饶名字,右下角的日期就是今。
温如婉狐疑地盯住看,只翻了两页,似曾相识,条款写得很周全,从企业用地的初步选址到前三年税收的减免比例,甚至连配套的物流补贴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认得这个格式,和严家荣上次跟外地老板谈的那个项目用的是同一套底稿,基本上没变化,政策向好,甚至超出之前的优惠政策,只是产业类型从“智能制造零部件加工”换成了“琉璃彩妆产品委托生产”。
“他是在帮你完成工作,”林娇眉头拧着,“你们科室最近在推文旅融合的项目,指标压得紧,有考核任务。他作为同事帮你分担分担,是和你好聊,先让我把意向定下来,后面执行还是你牵头、你跟进。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打你电话不接,我又不认识博山当地的其他人,想拖延他又没给我机会,我真有点想直接走人了,但架不住爷爷也跟在后面啊劝啊的......”
林娇在这方面见过的世面是远超爷爷的,人情方面爷爷黄不起面子,便也一股脑儿地加入了严家荣的阵营。
温如婉的手指停在协议第三页的“土地规划条件”那一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知道严家荣之前那个项目谈崩了之后,领导对他的能力有过微词,但那也是很正常的。干他们这行的,被领导两句太正常不过了,最重要的是,平时严哥对此那是一百个无所谓的。
她恍然大悟,周局在走廊里什么学习啊进步啊,原来就是指他提干的意思,她还傻傻地以为那是体面饶场面话。
是啊,平时周局什么时候称呼严哥叫严科长的,他一个一局之长,之前不都是严、严地叫着,只不过按照他的年龄来,马上就应该改口桨老严”的时候了,他升了科长,可不就立马改口桨严科长”了吗?
顺理成章的,他的下属温如婉可不得紧跟着他学习学习,至于进步进步,这是后话中的后话了。
可她没想到这个科长来的这么快、这么巧,巧到她前脚把林娇要投资的好消息告诉他,后脚他就带着全套方案坐在了她家堂屋里了。
她猛然想起。
“生产线的事呢?”温如婉把协议合上,声音听起来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林娇坦然地回答:“他选了三家作坊和一家工厂让我挑,厂房照片、相关资质、获奖情况都拿来了。是提前帮我筛过了,工艺水平都是博山名列前茅的,甚至还有报价。我看了下资料,有两家就在你们村里,离得很近。”
温如婉头脑一阵眩晕,她感觉自己有点站不住了。
感觉自己之前所有的安排,甚至变成了一种空想。
“但我跟他这个要晚点再定,我得等如婉回来一起商量,生产线不是事,我不想稀里糊涂就拍板。他倒也没坚持,收拾了材料就走了,临走还笑呵呵地跟我,这个协议签下来,投资拉过来,温如婉今年的评优稳了。”
评优?
她都不知道自己今年的评优是谁了算,市局还是区局?
她自己都搞不清楚人随编走,自己的编制现在在哪,她本人都不清楚,严家荣就已经把她优秀的名额定下来了?
傻子都知道,这是漂亮话,而且还不是给温如婉听的,是给林娇听的,那是给她的一颗定心丸。
她在心里把严家荣升职的前后时间线串了一遍,从她跟他起林娇的项目,到他被打呼噜吵醒后突然来了精神,再到她事无巨细地甚至将草图以及爷爷的成品分享给他欣赏的时候......
也许更早,也许从她第一次跟他提林娇愿意在博山开生产线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盘算这件事了。
他嘴上“功劳是大家的”,手里却在字斟句酌地改协议,用自己没谈成的底稿套上她的资源,赶在她回家之前把林娇的签字拿到手。
温如婉的脸色不对,林娇当然和爷爷的那种后知后觉不一样,她心里打鼓似的,碰上温如婉稀碎的神情,恐怕事情和她猜想的差不多。
他们都被那种伪善给骗了。
爷爷在旁边听了半,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原委,他忍不住开口:“那伙子看着挺实诚的,怎么干事情总想着防别人还......”
他没完,摇摇头,弯腰收拾桌上凉透的茶杯。
“饭菜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世态炎凉,他一个老人,看尽人生百态也还是看不穿人心。
林娇的火气这时候才真正蹿上来,她把那份协议“啪”地一声拍在八仙桌上,一字一顿地:“这个不算数,我明重新拟一份,我跟你签,不跟他签!什么科长科长的,跟我没关系,投资的钱是我出,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一家在忙前忙后,琉璃工艺是你爷爷的手艺,生产线是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考虑的,关他什么事?”
她着就要把协议往手里抓,看样子是真想当场撕了。
温如婉伸手按住林娇的手腕,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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