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一通忙乎。
王皇后的生辰宴定在十二月初一的晚上。
等到距离生辰宴还有三日的时候，李未央甚至忙得都没能睡一个囫囵觉。
日日清早出门，深夜才回，连口热饭食都忙得吃不上了。
到了前一日午后，她带着杨承玄等几个内侍又去了咸宁殿。
殿外的几株老梅开得的确是极美，红艳艳地在枝头绽放，远远望去，像从白雪地上生出一片霞。
不过，此刻的可李未央却半分赏梅的心思，她得把那几棵树都用红色绸幔缠起来，增添生辰宴上的喜庆福
王皇后对这几株老梅极为看重，据是当年她与皇帝还在旧宅时亲手种下的，移栽的时候，连土都是原封不动带过来的。
宫里人都知道，皇后即便是再不得宠，这几棵树也动不得，因为是皇帝李隆基潜龙在渊时的见证。
李未央不敢让旁人动手，自己脱了外氅，把袖子一挽，踩着树根攀了上去，一手攥着红绸，一手去拢枝。
雪依旧还在下，但已经了许多，有些雪粒子落在她后颈上，凉得她缩了缩脖子，可她到底不敢松劲儿，只一点一点地把红绸缠上。
杨承玄站在底下，两手虚虚张着，一双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她，连声：“你可踩稳了。这要是再摔一下子，韦大人非打死我不可。”
李未央在树上笑了一声，也不回头：“摔不了。我打爬树，比这高得多的都爬过。”
她的确不怕，只是那红绸在枝桠间被风一扯，便有半幅从她手中滑下去，又被她眼疾手快地捞住。
她今日带来的这批红绸，已经是尚仪局里最好的。
不，应该，是如今账面上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了。
那颜色也正，只是压得久了，到底不如簇新的鲜亮。
韦绦为了这批红绸，已经翻遍了尚仪局的库房。
如今到了年底，银子早见磷，能找出这几匹不皱不旧的，已是不易。
再了，宴席是晚上摆，黑灯瞎火的，其实也看不太清楚。
他也存心是想能省就省点。
就像是尚仪局这几日的饭食，还是他也是亲自去了尚食局，以给“给皇后宴席试菜”为由，厚着脸皮要来的。
李丹华与尚食局的人关系最好，那边的人又都喜欢她，才肯多匀些大菜出来。
韦绦的章程也简单：吃不饱，怎么干活？
可这事在皇后眼里，便完全是另一番意思。
李未央的红绸才挂了一半，便有人出来传话，皇后请未央部主进去。
李未央一听，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掸璃裙摆上的雪，又整了整鬓角，才跟着进去。
一进殿，便见王皇后端坐在正位，身上半旧的狐裘还没换，脸比外头还冷。
有一匹红绸被宫人捧在手里，排铺在地上，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事。
“尚仪局就拿这样的东西来糊弄本宫？”王皇后声音不高，却极阴沉，“本宫不受宠了，是吧？可到底还是皇后。还是，尚仪局觉得武惠妃那里的红绸好看，本宫这里就只配用这个？”
她越越急，甚至开始拍桌子了。
李未央跪在她跟前，哪里还敢抬头，只是尽量保持自己的声音别那么慌张，“皇后娘娘息怒。这红绸是尚仪局从库里挑出的成色最好的一批，采买时也依着宫中的例制。娘娘若看颜色不够新，臣再想办法另寻，只是这雪路滑，一时间要临时征买，怕是要等上一等。”
王皇后听了这话，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怕就是要大发作了。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极轻巧的脚步声。
李未央没回头，却已知道是谁来了。
李含玉、李凝香、李宝珎。
这三人先前被禁足在各自府中，皇帝甚至专门拨了教养嬷嬷过去，瞪着眼睛盯着她们学习琴棋书画礼仪教化。
这次皇后生辰宴席，王皇后一年一次，莫要因过折了如花似玉的年纪，央求着皇帝放她们出来。
皇帝虽是不太情愿，但到底还是点了头。
于是，这三位便又回来了。
今日早早到了咸宁殿，是要给皇后帮忙。
李未央来时，她们正陪着皇后看要穿戴的金头面。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那日在尚仪局撕打成一团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这三位却是华服重鬓，立在皇后身侧，倒又像是正经宗女了。
李含玉一见李未央，竟然还笑得很是灿烂，“哎呀，这大冷的，未央部主倒是干得真起劲。瞧瞧这手，都冻红了。”
李未央默默往后膝退了半步，垂着眼帘道：“为陛下与皇后娘娘办事，是臣的本分，不敢辛苦。”
李含玉笑得越发深了，脚下往前一步，几乎逼到她面前：“未央部主的本分，便是拿这种货色来糊弄皇后娘娘么？方才娘娘还问，是不是尚仪局偏心，武惠妃宫里的红绸成色那样好，轮到皇后娘娘，就只配用这些压箱底的旧料？还是，在尚仪局眼里，皇后娘娘连一个妃子都比不上？”
这话极重，很明显就是在挑拨。
李未央心头一颤，却仍撑着那副端正模样，忙低首道：“尚仪局做事，从来只讲礼制，不敢有半分偏私。这红绸，是宫中统一采办的，昨日陛下给马苑新到的几匹大宛良马挂红，用的也正是同一批绸子。”
“李未央！”李含玉厉声一喝，“你这是什么意思？皇后宫中要用的红绸，你竟敢拿去和几匹马相提并论？你是在讥讽皇后，还是在诅咒我大唐的国母？如此出言不逊，该打！”
李凝香也立刻接上：“她这张嘴，惯会在陛下面前装老实，到了皇后娘娘这里，就敢这般放肆了。要我，今日若是不罚，明日她还不知道要出什么来。”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把尚仪局那时受的气又都翻了出来。
李未央低头跪着，此刻，她还真的不能和她们争论起来。毕竟这是不是尚仪局。
在尚仪局，她们几个可以厮打在一起，左右不过是尚仪局女官之间的摩擦。
如今是在皇后的咸宁殿，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想起李彩云叮嘱她的话：“莫要把事做得太完美。能混过去便是好。”
她当时还想好好努力表现一下呢。但如今看来，她怕是连“混过去”三个字，都未必做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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