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臣给您送些明日宴席上的菜式来，您瞧瞧合不合意。”
殿外忽然响起李丹华的声音，透着清亮和愉悦。
王皇后怔了一下，还没开口，李丹华已一手拎着一只大食盒进来了。
她的笑容极为明媚，也透着轻松亲切，人还没站定，热腾腾的饭菜香先涌了进来。
后头跟着杨承玄，也提着两个极沉的大食盒，额上全是汗，走得心翼翼，生怕洒了汤水。
“皇后娘娘，这是尚膳局刚做出来的。前日那些您都看过了，厨上的人，娘娘这几日上火，不宜吃得太厚重的味道，便重新做了几样，请您再品品。”
李丹华一边，一边把食盒往皇后面前的紫檀案几上一搁，盒盖一掀，热香扑鼻。
她也不等皇后答话，便一样样地往外端，嘴也不闲着，“特别是这道珍珠丸子汤，用鸡胸肉剁得极细，和了荸荠碎与蛋清，团成龙眼大，下到清鸡汤里汆熟。汤里另加了羊肚菌和雷笋片，鲜得很，又不上火，最适合娘娘现在吃。”
王皇后见她这样，神色倒也缓和下来。
李丹华向来在皇后面前有几分面子。
当年王皇后初封时，她父亲在御前过几句中肯话，皇后记在心里，对李丹华便总比对旁人亲些。
这时闻见那一阵阵香气，又听她得极热闹，怒火已被冲散了一半。
李丹华也不管旁人，拿了双白玉筷箸，先夹了一颗珍珠丸子放进碟，又替皇后舀了半碗汤，递过去。
她一边夹菜一边道：“这盘是醋溜鱼片，黑鱼现杀的，片得极薄，先用蛋清浆过，再下温油滑熟，临了烹米醋，加姜丝和一点点白糖。娘娘您先尝一口，看鱼嫩不嫩。”
王皇后接过来，尝了一口。
鱼肉极滑，酸香清爽，她眉间那点阴沉便又淡了。
李丹华又指着一道菜继续道：“这茄盒炒肉段，做起来极费工。茄盒里填的是虾茸和嫩羊肉，挂薄糊炸成金黄，再和五花肉段同炒，加蒜苗、酱汁，一锅成。外酥里嫩，香是真香，只是不能多吃，怕您夜里积了食。”
她一面，一面自己先夹了一块试味道，又往王皇后碗里添了一筷。
王皇后没吃几口，但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满殿气氛也不像方才那样僵。
李含玉三人杵在一旁，原本还想再些什么，可李丹华和杨承玄带着几个内侍进进出出，摆碗递箸，布菜擦案，倒把她们三个挤到了一旁。
谁也不看她们，她们便显得有些多余，甚至还有些占地方。
“娘娘，还有一道百合乳酪。”李丹华从食盒最底层捧出个青瓷炖盅，“这次做的是炖盅。鲜百合熬成泥，合了牛乳、蜜糖，隔水炖上半个时辰。里面还藏了桂圆肉与杏仁片。须得趁热吃，凉了便凝成块，再热就失了香了。”
她掀开盅盖，一股极甜的乳香满殿漫开，连李未央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边还没吃完，高谚就已经赶了过来。
他穿着尚食局的青灰袄，但也热得满头大汗。
两只手各提一只巨大食盒，臂上筋都鼓起来。
进门先行礼，又笑着道：“皇后娘娘今日气色真不错。臣还把今年头回拆封的桃花酒也带来了。”
他从食盒最上层取出一只细颈青瓷瓶，瓶口塞着红绸，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喜，“这酒是春时采了御园桃花，淘净晒干，与上等糯米同酿的。封在地下整半年，才刚起出来。清得很，又不上头。臣听膳局的人，陛下都好这一口。明儿您这席上若摆几瓶，皇上怕是为这酒，也要早些往咸宁殿来。”
他这话得很是中听，李丹华在一旁也跟着点头：“高谚这话不假。上回陛下在御苑尝这酒，还多问了一句是哪家酿的。等明日开席，娘娘您就等着陛下问您讨这酒喝。”
两人一唱一和，倒像给这寒冬添了层暖。
王皇后被他们左一句右一句围着，又见满案各色菜式香气扑鼻，早把红绸的事忘到脑后去了。
她甚至又让宫人添了碗筷，叫李丹华与高谚坐下陪她试菜。
李未央站在一旁，默默帮着布菜。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可手里的动作却更谨慎了。
经过方才那一回，她越发明白，这宫里越是热闹，底下便越是暗流涌动。
她不能多话，也不敢多走一步。只把一只只碟子心地摆到王皇后跟前，连呼吸都清浅了许多。
外头雪仍在下，殿内暖意融融，菜香与酒气混在一起，竟真有了几分过生辰的样子。
起来，这生辰宴上满打满算要上一百多道菜，便是每样只动一箸，尝过几轮也早饱了。
况且如今才不过晌午刚过，王皇后午膳还没歇多久，并不觉得饿。
她只是为了明日宫宴把菜式再挑一遍，见李丹华高谚两人一唱一和，又吃得极有兴致，心情也不由好了起来，竟又指了盘胭脂鹅脯，这颜色好看。
李丹华便忙不迭地给她夹了一片，又夸这鹅肉酥而不柴，是尚膳局一个老厨子用黄酒和蜂蜜慢慢煨出来的。
王皇后点头，气氛倒难得地松快。
也就在这时候，殿外又传来李淑然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气喘，像是一路跑过来：“皇后娘娘，臣是来送桌椅的。”
李未央不由抬头往外看了过去，门打开的时候，正见李淑然站在殿外阶下。
她没穿大氅，只一身半旧的月白夹袄，领口还翻着，没来得及整好。额角全是汗，几缕湿发贴在脸侧，看着像刚从哪里急赶过来。
“娘娘，明日宴席要用的桌椅，臣先带来了。这会儿殿里若不忙，便先搬进来吧。”
李未央有些不解。
按原本的安排，这六张巨大的宴桌要到今晚才从尚仪局库房搬过来。
皇帝李隆基近年总宫中用度要节俭，凡遇宴席，桌椅、屏风、铜灯等物皆从尚仪局旧藏里挪。
今日一整，李未央都以为李淑然还在尚仪局里，对着那几本名帖使劲抄。
何况昨日她沐休，按规矩今早才回。
她怎么突然就到了咸宁殿？还亲自带人送桌椅？
李未央侧过头，去看杨承玄。
杨承玄却像早知道什么似的，只低低咳了一声，没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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