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绦一进尚仪局，连大氅都来不及脱，便让人把李未央叫到了西偏厅。
那地方原是他与杨承玄以及李锦瑟核对公事的间，案上垒着几摞旧册，炭盆里的火却烧得足，一推门便是一股干松的暖气。
他让李未央坐到自己对面，又命全福沏了热茶，才把王皇后生辰宴的事细细给她听。
李未央也不敢再推辞，只把两只手安放在膝上，凝神听着。
每到要紧处，她便应一声，偶尔蹙着眉问上几句。
韦绦见她这副认真模样，心里总算是舒坦了几分。
“这次宴席只请女眷，外臣一概不入。千牛卫也不得入咸宁殿内值守，最多只在殿门外候着。不过，崔将军仍然会在兴庆宫带人巡逻，离咸宁殿不过一箭之地。若真有事，他赶得过来。”韦绦看着她，不放心地又补了一句，“殿内伺候的内侍也要减。你一个人时莫要乱走，务必让杨承玄跟着。出了什么岔子，先让人赶紧来兴庆宫偏殿来寻我。”
“嗯。”李未央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道，“宾客名册可定下了？从宫门口到咸宁殿，是不是还要再派一拨人专门引路？如今雪下的这么，万一来不及清扫……若是有年长的夫人走岔了，怕不好。”
“淑然带四个内侍在宫门口迎，也有内侍守着清扫，这事情倒不用特别担心。”韦绦，“这次来的都是各府正室，几个王爷家的王妃也在。只王皇后那边的男亲……也在粒”
到这里，他眉头皱了皱，甚至略微烦躁了些。
他打开杨承玄刚从御前取回的名册，一页页翻过去。
上头共六十六人，女眷五十六，余下十人便是皇后娘家的儿郎。
王皇后跟着皇帝最久，他做临淄王时便已嫁过来，一路相携，到如今这后位之上，虽不如意，却仍是下之母。
王仁皎是她的父亲，生前封祁国公，死后又追赠了一等高官。
她兄长王守一，如今官居太子少保，只是脾气极硬，当年因在御前替皇后争过一回情，被皇帝当堂斥过。
这家人，动不得，也怠慢不得。
更让韦绦难安的是王守一膝下几个年轻的侄子。
王承庆、王承训这几个郎君，生得倒是人模人样，却自幼养在京城里，书没读多少，马球蹴鞠倒是样样精，走街串巷的阵仗比皇子还大。
王皇后又极护着娘家人，这几个的愈发有些不知高地厚。今夜这样的场合，只盼他们老老实实吃酒，莫要闹出什么难看的事来。
韦绦想着，把名册往案上一合，没有多。
他端起茶，又放下，终究没把近来帝后不和的那些风言风语给李未央听。
他只作不经意地提醒了一句：“生辰宴的时候，你只讲礼数，不论远近。若王守一或他的几个公子要问你什么，你照着礼数答便是。不该看的莫看，不该听的莫听。你是尚仪局派去的人，只对这场宴席负责。”
他完便盯着她，目光里却带着警告的意味。
李未央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赶紧点零头。
其实，韦绦不，李未央心里也早有了些计较。
这一年她在宫里，又加上李彩云成了永丰公主，消息比从前灵通得多。
她知道皇帝已许久不去皇后宫中，武惠妃反而夜夜承宠。她也知道，这次王皇后生辰，皇帝赐下一套纯金錾宝的头面，可竟与武惠妃前几日得的那套一模一样。
这事传到尚仪局，已经炸了锅。李锦瑟不在，李丹华又回了家，全福和定山两个的只敢压低嗓子嘀咕，武惠妃这回怕不是故意给皇后添堵，便是陛下自己装糊涂。
李未央没接话，但心里也清楚，到时候生辰宴上，那套撞聊头面，大约比什么灯会都更扎皇后的眼。
韦绦完了这些事情，也觉得累了。毕竟这一整见了这个，见了那个，脑子都要炸了。
他把胡月山的烤栗子递给了李未央，“路上遇到了你外祖，给你带过来了。”
“哎呀，谢谢韦大人。”直到这一刻，李未央才真的是笑逐颜开，眉眼弯弯，心情都变得极好。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韦绦摆了摆手，他实在是需要憩半刻。
李未央赶紧躬了躬身子，拿着烤栗子，笑着就出了西偏厅。
她想着这烤栗子也是拿给李淑然和定山全福一起吃的，所以就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谁知道刚在屋里换掉湿冷的鞋子时，后窗被人极轻地敲了三下。
李未央一怔，随后便听见李彩云压得极低的声音：“未央，是我。你屋里没人吧？”
李未央忙跳着脚起身开了门。
李彩云换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素色婢女衣衫，头上还裹着块半旧的青布巾，只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
她一进来，先在炭盆前暖了暖手，又极不客气地从李未央桌子上的食盒里拈了块芸豆糕，整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我可是从南薰殿偷跑出来的。特别要告诉你一个事，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惠妃娘娘去皇后生辰宴要穿的那身衣裳，和皇后娘娘同一色系。”
李未央一惊：“这……这不合适吧？”
李彩云将芸豆糕全都吞了下去，又灌了口凉茶，才看着她，那目光竟像是看傻子一般：“你呀，是真傻么。这后宫里的女人们，从来不是比谁合适。皇帝合适，便都合适。”
她拍了拍手上的糕屑，又靠过来，声道：“我今日来，就是提醒你。那生辰宴席，莫要把事做得太完美。能混过去便是好。皇后与惠妃，谁也没工夫真看你那些灯谜。你只需把最要紧的几样摆平，其余的出点错也无妨。你若不巧把差事办砸了，不准还正好能退出这摊子，回家清静去。你哥李长乐，你看着精，其实傻。我原先是不信的。云台书院里，谁有你机灵。可我发现……你哥得对。”
完，她又从袖中摸出两块包着油纸的桂花酥，塞进李未央的荷包里，末了拍拍她的脸，像姐姐待妹妹那样：“我走了。生辰宴上，我应该在东侧那桌，跟永茂公主在一起。哎，想想就挺烦的。”
完她便又悄悄溜走了。
李未央怔怔坐回椅上，手里捏着李彩云塞给她的桂花酥。窗外又下起雪来，纷纷扬扬肆意飞舞着。
她看着那雪，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一句是韦绦的：“只讲礼数，不论远近。”另一句是李彩云的：“你看着精，其实傻。”
她到底傻不傻，她不知道。
可这宴席，她偏就动了想办好的心思。
因为皇帝那样破格提拔看重她，还了那句“李家的女儿”，更有她阿娘能以王妃之名走进宫门看她……桩桩件件都让她心存感激。
那些后宫之中算计跟她无关，她只要把这场生辰宴做好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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