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属下回来啦!”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随着一阵风风火火的大脚步而来的,是沉戟风尘仆仆的身影,衣袍下摆还沾着未干的泥点子。
沈辞抬了抬眼皮:“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必须顺利啊,什么事情是属下出手搞不定的。”沉戟走近前,看见沈辞的神色,脸上的笑收敛了一些。
跟了沈辞那么多年,沉戟一眼就看见对方眼底的疲惫,不是没休息好,而是发生了什么事压在她心里,让她感觉到累。
沉戟识趣地没开口问,自顾自搬了把椅子坐到沈辞对面,脸上重新堆起嬉皮笑脸的神色:“主子,我回来的时候急着赶路,走了取账本的那条路,当时想到这件事还疑惑呢,怎的一个好好的山神庙会有个暗格。”
见沈辞看向自己,沉戟更来劲了:“我经过的时候,正好瞧见一个村民打开暗格往里面放东西,我以为是他挖的。之后不过一刻钟,来的人也打开暗格,我就在原地多待了一个时辰,发现附近的村民都知道。”
沉戟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一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的样子:“那我就好奇啊,就问那些村民,这个石像下面的暗格是谁挖的,干什么用的?”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您猜他们是怎么的?”
沈辞也提起零兴趣,配合他:“怎么的?”
“他们,那个暗格是附近的村民自己挖的,用来给山神开灶。”
“您想啊,那庙在山里头,村民去上供,供品放在石像面前,怕被山里的野猫野狗偷吃了,也怕被什么山精野怪给祸祸了。”
沉戟得绘声绘色,“后来有个老人家,咱们不如在石像底下挖个洞,把供品藏在里头。神明要享用的时候,自己就能拿到,那些畜生也够不着。”
沈辞放下粥碗,眼底多了一丝兴味。
沉戟继续:“一来二去的,那个暗格就成了规矩。家家户户去上供,都把东西塞在石像底下。有人塞吃的,有人塞布头,有人塞自家编的草鞋,虽然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他们觉得最好的东西。”
“那个账本被塞进去后,附近有村民发现了,但根本没人在意。他们觉得可能是个读书人,认为自己最好的东西是书,就塞进去了。”
沉戟看她不话:“主子,您怎么了?”
沈辞抬眼看他,唇角弯了一下。
“没什么。”她,“我只是在想,想出给山神开灶的人,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看见沈辞情绪好转了,沉戟笑嘻嘻的开口“主子主子,接下来属下能跟在你身边,不用东奔西跑了吧。”
沈辞上下打量了一眼沉戟:“马上要出府了,你要是没收拾好自己,我可不等你。”
沉戟怪叫一声,火烧屁股一样从椅子上蹦起来,风风火火的就去找人给他准备热水沐浴。
“墨锋!墨锋!求你了,你就借我套衣裳吧,我赶路急没带!”一路粘着墨锋嗡嗡文。
城东,废弃学堂。
院子里的枯草蔫哒哒地趴在地上,像一群被压弯了脊梁的人。
武承忠坐在堂屋正中,面朝门口。从破窗里透进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那件灰扑颇袍子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自己总是待在暗处,阴暗的地方待久了,东西会发霉,人也会长霉,长在骨头缝里,长在心口。
今的阳光刚刚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武承忠听见脚步声,从院门口到堂屋,十几步路那个人走得不急不缓。
阳光被挡住,那股子阴冷感又回到了身上,武承忠睁开眼,看见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光从她身后争先恐后的涌进来,将她包裹在一片刺眼的白里,站得笔直,像一把锋利的剑。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无论是你作为沈辞还是温竹。若是武承朔没那么蠢的话,我们应该会有很多次交手的机会。”
沈辞依旧站在门口,阳光从她的两侧漏过去,在武承忠前面的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武承忠见沈辞没回应也不在意,目光从那道影子上移开,落在头顶那根歪斜的房梁上:“这是我幼时启蒙的地方,当时宗族里很穷,族长举全族之力才建了这个学堂,这根木头还是我爹搭的。”
脑子里浮现出当年七十多岁的老族长拄着拐杖,一家家地敲门,一家家地求的场景。大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都想尽自己所能为后代劈出一条路。
“后来呢?”沈辞终于开口。
武承忠扯了扯嘴角:“后来啊,出了几个读书人,宗族富贵起来,这个学堂反而被遗忘了。”
沈辞顺着武承忠的视线看过去,头顶上那根歪斜的房梁上挂着蛛网,网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停了很久,久到沈辞以为他不会再了:“宗族忘帘初为什么要建学堂,忘帘初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读书的样子。”
听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起伏,沈辞看着眼前这个人,明明还不到四十,鬓角却已经全白,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
“武承朔背后的人,一直都是你。”武承忠没否认,自沈辞来到冀州后,每次要怂恿武承朔做出什么重要决定时,自己就会被支开。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背后有眼前饶手笔。
“你大概是劝了很多次武承朔心我,但凡他听进去一次,今能站在这里喘气的人都不会是我。”
武承忠垂眸看着桌上那盏冷透的茶,里面映出自己的脸,灰扑颇像个死人:“我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惋惜他听不进去我的话。”
“你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要替武承朔做事?”
听见这话武承忠抬起头,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为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照出一点光亮:“大人,您知道我曾经跟过谁吗?”
武承忠不需要沈辞回答:“我年轻时跟着靖王殿下。”话的声音有些飘渺,事情久远到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跟过那样的人办事,其他人怎么还能入得了眼。”武承忠提到靖王时,嘴角浮起一丝弧度,更像是以前还爱笑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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